既饮

而理想是残酷的。

【荆高】野火烧不尽(1)

-想题目想了好久。大致是民国背景的知识分子,分装两碗,旷修的戏份一小碗。BUG遍地走硬伤多如狗,一切为脑洞产物求——别深究【扒着裤腿哭着说
-荆高

放假了让我浪吧

【感觉自己在写的是抗日神剧呢哭唧唧


 

一直到半夜荆轲还攥着那张黄昏时刚刚发行的《蓟报》的别刊没撒手,上面有一些油墨字迹已经被手汗洇开一些。

也只有这家有嬴政撑腰李斯注资燕丹当家的报社敢毫不留情地揭露三省被侵占的阴谋事实。

——三省,辽阔,富饶,他的故乡。

轻描淡写地从祖国的版图里一笔割裂,根与土被生生割离。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上半晌,抬头时候看到大而圆的月亮寂寞挂在天边,拿上了烟和打火机准备出去透透气。

 

蓟城七月,晚上也还闷热得紧。心头那股子火气又没地方发,荆轲衔了一支烟点上,竟有错觉等这导火线烧完自己就能彻彻底底地炸开。

长呼一口气,不成形的烟圈无可奈何地在远方消散。

 

没有目的地,荆轲思来想去也只记得旁边公园有长椅,也不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套麻袋。

 

蹭到最近的一个长椅前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点后悔了。草丛旁边虫子贼多,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最让人难过的是那张长椅上已经有人坐着……坐姿规矩,只是头已经倒向一边肩膀了;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睛,膝上放了一本有点厚的书。

年轻俊秀,笑起来大概会更好看。

 

想想就这么回去吧,又觉得白走那么多步不甘心。他最终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没料想对方噌地一声坐得笔直,镜片后面的眼睛不情不愿地睁开。

他被这年轻人的反应也吓了一跳,等了一会儿才衔着烟含混问道:“可以坐你旁边吗?”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不太对味儿,怎么这么像以前大学阶梯教室里头追姑娘的老桥段啊。

 

对方兴许是关注点和他不一样,终究没在意,点了点头又扶正眼镜,特意还往旁边挪了一些位置。

很长时间都是各怀心思的沉默。荆轲想了不少事情,譬如小时候家门口他爬过无数次的大枣树;譬如不远有所小学堂,他读书启蒙的地方;譬如他邀到家里吃饭的一个同学,这几年竟早已想不清名姓与样貌;更远一点是要很晚才有的铁路,火车开过的时候曳长了尾音的汽笛响。想想那些都没有了,整个人都矫情了起来。

他把烟头仍在地上碾灭,又点了一支。

 

坐在旁边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支烟,犹豫了一会,问道:“借个火?”

拿烟的动作不太利索,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第二个指节附近有薄茧,大概常拿的是笔而不是烟。正逢荆轲还在拨弄打火机的翻盖,听到这句打开了盖摁一下,没有。

再摁一下,还是老样子。

料想应该是没油了。也是,这还是在家的时候买的。这都几年了……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他把打火机妥帖收进口袋,整个人凑近刚衔上烟的年轻人,用自己那根烧到一半的烟头给他点火。小子大概没想过还有这么流氓的点烟方式,那双贼漂亮的手下意识把膝上的书往他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防烟灰烫上去。

荆轲这才注意到那本书封面全一色,看样子装订得很粗糙,再仔细去看书脊上的题目——似乎是手写粘上去的——好像同他之前刚译完的一本关于西方民权思想简谈的书撞名,巧得很。

直到视线挪开正好和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撞上,他才醒悟到之前的动作有些无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着还是各自发各自的呆,面前两朵火星闪烁着闪烁着就相继熄灭了。两人一直肩挨着肩坐到天蒙蒙亮才互相道别。到最后却连对方名字也不知道。

对于荆轲来说,更遗憾的是没有看到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过嘛,总会认识的。

 

日历上明天才有会面的行程,他带着满身的烟草味一头栽倒在不够松软的床铺里。

 

 

一觉睡到下午也不觉得饿,惯例去取了《蓟报》,铺天盖地的版面里还有关于三省的后续报道,同样署在昨天那个看上去不近人情的名下。

笔触并不激昂,甚至竭力做出客观公正的评价,这确乎是新闻工作者的操守;然而细读,字里行间也椎心泣血,赤子情怀与深刻痛惜,该有的一样不缺。

这次报道旁边附了两张三省一两年前的景物照,有一张竟是他从前的学堂。荆轲默然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将它框住,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似的。

片刻后他将这版报纸收好,又翻开了桌子上的英文原著。

又是一本翻译工作接近尾声的西方作品。

 

——你相信笔会说话吗?

——对,它也会有不甘到带血的嘶吼。

 

远方的风呼啸而来,应和那吼声,狠狠在床上撞击。外面的树叶,抗争,直到凋落。

荆轲想起报道的最末某行加粗的字,写道:“撰稿人和报社已收到威胁信件,但我们的回答是,不妥协!斗争到底!”

真相和公理概念不同,性质相似,断然没有被蒙尘的权利。

 

 

天黑了,他把灯打开,继续手头的工作,很晚才睡。

第二天荆轲站在教室楼下的草坪里,难免打个哈欠,被旷修从窗帘缝隙里看见了,开门等他走上来,顺手也把门带上。

他扫视一圈已经在场的人,旷修则指着怀表上的指针位置叫他仔细看。

“不用点了,只差你一个。”

“咳,这不是……昨天看书又晚了么。”荆轲拿指节叩了叩光滑的桌面,“今天外面太阳大好,走过来的时候差点又睡过去——简直感觉是梦游过来的。”

“诶你先别说话,”荆轲看着旷修的神情抢白,“是不是有个朋友真该介绍给我认识,一个鬼德行。叫什么来着,对,高渐离!”

旷修有气无力地把一叠稿子摔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旁边的人有憋不住笑出声的。

荆轲歪着脑袋松了松绷着的颈骨,没再贫嘴。一下子想到高渐离这个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名字似乎耳熟,想不起来,最后还是拉开椅子坐下继续校对那些翻译。

旷修一下子有些无法理解之前的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们相似,突然又更坚定。尽管这两个家伙啊,性格迥异,长相除开“好看”的共同点以外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大概最像的还是低头运笔时荆轲骤然而高渐离如常的笔直坐姿,以及偶尔翻词典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手——那些姿态动作都赏心悦目得很。

论神情各有各的安定,不过两双眼睛都一样,灿若星辰。

他们当是一样的人。

 

旷修笑了笑将窗帘拉上,把一切喧嚣阻隔在外。

 

世界那么大,一直到现在还沉醉迷梦不醒、闭塞视听就显得太不解风情。黑夜总有一天要被人造光线照亮,人们会注视着那些光源心生崇敬,一路找到真正光明的出口,从此不再返回混沌与蒙昧。

世界那么大,注定了没有哪一位画师能被赋予描绘她全貌的权力,于是相较画笔下浓墨重彩来显得寡淡的文字成为被纵容的幸运者。它将用碎片拼起一幅浩瀚的长卷,威力将比肩西洋的长枪短炮,在思想领域内掀起波澜。

 

旷修看着荆轲落下那章节的最后一笔,将后脑搁在椅背上。

屋子一角的书架上由他们翻译的西方作品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蓟城报社那幢小楼发生爆炸的消息随着恐慌的人群,一边远离事故中心一边传到四面八方。荆轲是在街头偶闻的,当即竖起了风衣衣领在人潮里逆流而上。

人潮里是时不时传来咒骂这不解风情者的只字片语。

荆轲也被一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拉住劝告过,他回一个温文尔雅的笑说明自己知道,解释有朋友在报社工作。学生压了压帽檐又嘱咐一句“小心”便转身继续与同伴愤愤攒着拳头,咬牙切齿告诉自己,这笔债以后一定一定成倍地讨要回来。

越靠近事件中心人群的密度就越来越小,走到原址门口的时候只有几个别家报社的记者在拍照,有些在一旁交流。

的确了,剩下的墙面上头歪歪扭扭的鲜红喷漆“TEACH sb. A LESSON”也是个卖点。

他想嬴政这趟折本折得厉害,原先所有的气派只不过是现在残缺的墙体,和砖块从高处跌落的沉闷声响。

至于他自己赶这么急是挂念着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是恍惚想起,三省系列报道的署名,以及旷修那位朋友的名字都似乎不近人情。

好像都叫……高渐离。

残缺墙体上重重跌落的砖块,倒好像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心头上。

 

拼拼凑凑才从旁边的人口风里知道没人伤亡,后来赶到的旷修说李斯授意下蓟报的人都已经不在那栋小洋房里工作。更值得担心的是他们将来的出版物指不定也会招来这样的报复。

主权,民权,人权。这些在国内尚不明了的概念一旦揭晓再怎么也是千重浪。

他和旷修在回学校的一路上沉默,最终在荆轲家楼下空无一人的街角提起很久以前说到过然而按下不谈的一件事。

 

旷修抱怨说:“钢琴弹出来的《悲回风》,韵味缺得太多了。”

他家里催逼他去国外深造已久。

 

国外么,天高皇帝远。此后即使叫嚣或者威胁得再声泪俱下,也并没有什么卵用。

 

 

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旷修家里头也是盼着他去更安稳的环境很久了。东西早就是一应齐全,无非是再多几个人。告别也只是挥个手的功夫,毕竟总是会回来的。

荆轲坚持留下负责策应,拉锯里头最后还是占了上风。

除开那几天蓟城进出不太方便,其余一切顺利。

进出这块没什么别的原因。偷窃了三省的盗贼被当众扯下遮羞布,虽说老脸一厚连耳根子都没红,可仇总是记下了。炸了报社没有用就又开始窸窸窣窣做些小动作,蓟报的所谓元凶们一个也没伤着。没地方去找人,气没处撒,直接在城门口设了个关卡,盘查以外还收钱。

类似狗急了,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咬。

还顺爪子收了个盆满钵满。

 

听说学校里头差不多也是隔三岔五地搜,不少学生挨不住脾气,也有吃了苦头的。

但愿只是听说。

 

旷修印象里似乎认识之后从没有那么久没和高渐离联系,忙的。

高渐离没声儿也显得正常。

 

叫人一口气梗不上来的消息一直要到旷修一行人登机前才传过来。一个年轻学生神情略显慌张地走到跟前来,先说的是高先生都校过了问题写了纸条夹在里头——那本书荆轲也见过,全一色,装订得很粗糙,题目还是手写粘在书脊上的——递过那本书。

他说高先生自投巡检署。

旷修问,谁?

他说,高渐离。

旷修手一抖差点没撕了机票。

那个年轻的学生抖了抖唇,终于克制住情绪继续说:“高先生的意思是,总有人要站出去的。”

荆轲眨了眨眼睛,转头问旷修,你说嬴政李斯那俩怎么就没罩住人呢。

“他本来就不是那两位罩的,他从来都是自己罩着自己。”

荆轲咬了咬牙,听传信的人补上最后一句:“高先生还说,‘终有后来人’。”最后他按着旷修的手拍了拍那张一下子皱了许多的机票道:“说的没错,就是心眼缺太多。你安心,这边我照看着。”

见过一个比喻,用刀来形容笔锋。的确,刀刀见血。

旷修沉默而用力地揽住他的肩紧了紧,松开之后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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