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饮

而理想是残酷的。

【荆高】端方

算是赠文。

 

 

要顶着漫天星光疾驰在夜色里,要被迎面的风呼啦呼啦地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落雨襟不湿,飘雪鬓斑白。但是又要显得像闲庭信步,而不是狼狈追逃。

要像是十几年前一样的晚上,要显得依旧像个浅薄轻狂的少年郎。

 

所有人趋之若鹜,由成语本身所带的贬义可见这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有人听说掺了料更是显得身价不凡。

这本来是壶上好的女儿红,它所属的那个姑娘早夭,最后年迈的老父亲送走了老伴,把它从门口的老树下头掘了出来交给了姑娘的弟弟,不久也走了。高渐离就是从那个穷困潦倒的弟弟手里买到的这一壶女儿红,曾经启过,后来又封上了。

现在还剩着半壶。

那气味烈而辛辣,却有江南依依杨柳带着的一点十丈温软红尘味。

 

他是和旧友一块启的,酒里后来掺的好料是那旧友的几滴心头血。

所有讹传都来自于飘忽无依的口口相传,无意的恶意的,含糊的曲解的,所有这么传播出去的消息都有一股浓臭的阴谋味。

他那旧友曾经是被传得似仙一般的人物……谪仙还是半仙先不算他,如今也不过是一抔黄土半缕烟尘。有人说那混了几滴血的酒下肚能长生,就真有人把这句话暗暗藏在心里来求证顺便送死。

很多人和他讲过“刀剑无眼”,傲慢或者试探的口气,高渐离很少和他们搭话,他往往把那半壶酒别在腰间,一双眼古井无波看着那些人互相打起来,里面最强的要到最后来同他交手,然后死于无眼刀剑。他不耐等的时候就自己走开。

实在很难分什么对错正邪。一盏长生酒虽然是谣传,依旧有人想来撞撞运气——所有人都坚信是撞运气,而不是碰晦气。

他带着这壶酒其实也只为故友。他不想故友那几滴血被传言被宵小糟蹋,又确实是没处去,他守着那个诺,本来就做好了赔他这百年进去的准备。

他看惯这几十年的冷暖,仔细想想就是个全须全尾的闹剧,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荆轲埋骨的地方在西北最苦寒的地方,这地方是版图里最不太平的边境,蛮夷时不时要越界试探一下这王朝的疆土可不可以割去三五寸。再割去三五里。慢慢蚕食,到合适的时机兴兵,把整个王朝纳入版图。

猛虎一旦积贫积弱,豺狗也敢来分一杯冷炙。

奇怪的是,荆轲的坟那一块儿,从来没有蛮人敢去染指。

 

山水一程,紧赶慢赶,也是到了。

四方山川起伏,气候苦寒,流水成冰,和当年仗剑驰骋的时候相比一样也没变,只是故人不见。矮矮的石碑上也依旧冰冰凉凉的,一点浮尘也没沾。拂晓的时候有一层薄霜,他用袖子给擦了。

太阳初升的时候一位老人家匆匆忙忙地过来了,匆匆忙忙抹了一把汗水要扫开墓碑旁边的脏污,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连霜也没有,木愣地抬起头来,注意到了高渐离。

那浑浊的眼睛里本来满是戒备,后来转为片刻迷茫,最后竟亮了起来,老人家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好像要凭手指来还原十多年前他身上的铠甲和一身锐气。

“当时和小荆一道的那位,是不?”

高渐离点了点头,伸手去扶他。

老人家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挣脱了他的手,把脏兮兮的袖子捂在眼睛上,苍白龟裂的嘴唇不住抖动,似乎在絮絮地讲什么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高渐离想拍拍他的背,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最后讪讪地收了回去。

曾有夜深千帐灯,曾有吹角连营声。

而今天涯只身走,几回醉里在故城。

 

他们谈了一会,最后谈到当时战斗的惨状,谈到荆轲如何发狠忍着淋漓伤口拉弓,守住这里如何艰险,最后对面贼首被杀方寸大乱怎样签订的协议,荆轲如何下葬。

俱是沉默。

 

宵小追来的时候高渐离已经在老人的屋里住了许多天。那日元宵,城头挂了几个灯笼,映着灰色墙砖。天色苍白,几朵浅浅淡淡的云缀着。大概晚上也看不成满月。

正值当年城破日。

聒碎乡心梦不成。

 

那些自诩江湖侠客或者是混世魔头的人们一个一个寻来的时候高渐离就站在碑前喝一壶浓茶,醒神。

所有人眼巴巴地盯着他腰间半壶酒,呼出的白气里面都能看出他们垂涎已久。

老人家被他支开了,风声掠过此地时常有猎猎的声响。

他只当那些人是透明的,把腰间那个白瓷做的酒壶解下来。人群一阵骚动,又勉强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打开壶盖——

——剩下那半壶酒被泼在坟头。

 

“十五年了。”他自顾自地说,“酒色财气,四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壶酒你偏偏叫它‘端方’。”

“长生不老?当年第一个拥有这天下的人都没求得的东西。”

他低低笑了一声。

有几滴溅在灰白色的碑上,被许多人不错眼地盯着,盯得快要烧起来。

那里头有浅浅的红色,仿佛盔甲上一缕艳色的飘带。

仿佛热血犹殷红。

局面僵持,——走也不好,不走更尴尬。有人故作儒雅口吻问本来那半壶在哪里。

高渐离指了指那块地。

声音既不高昂也不低沉,他说,十五年前的这里。

青山处处埋忠骨,同袍归时需酒祭。

 

没人说得清楚那天最后是什么情况,总之苦追不得的人最后四散。没人说得清楚高渐离最后去了哪里,总之再没人妄想什么长生酒。

那半壶“端方”的醇香,早已散尽。

每天依旧有人给那块墓碑打扫,老人家后来去了,就换做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偶尔酒,偶尔茶,偶尔清溪水,饮者无意,祭者有心。

 

听说再过几年蛮夷趁夜大肆入侵,昔年将军坟处见一铁甲长剑背弓者,无不奔逃,此后三十年,不敢再犯秋毫。

 

风一更,雪一更。

霜冻尽,又是一年春。

牧牛总角信口唱,“故园无此声”。

 

君子端方,后更无此二人者。

终。

附:引用和化用估计都看得出来吧,“青山处处埋忠骨”。辛弃疾的“梦回吹角连营”。

以及纳兰性德的《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201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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