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饮

而理想是残酷的。

【荆高】江山

暑假写的约稿,没用就放了。

有些片段自己挺喜欢的……全文七千三。写完很久才发现和多歧路的结局有点像。但是没啥改的必要。好像我能写的程度就只到这一步了。

食用愉快。

 

江山

 

01

荆轲很早以前见过高渐离。

那确实是很早以前了,鲜花广场整齐堆砌的砖面上还贴着巨幅的征兵公告。高层忙于把所有土地划分成A到Z的区域,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清点哪一些区块目前沦陷了,哪一些在他们清点的过程中正在沦陷。

一片鲜艳的旗帜中间路过的人寥寥无几却行色匆匆地留下自己的影子,广场中间的队伍稀稀拉拉的,排队的人迈着惫懒的步伐向前去,队伍越缩越短。广场上的长椅除了有一张坐了一个人以外空空荡荡,举目四望,荆轲有一种要被寂静的洪流吞没的错觉。

荆轲以前和哥们儿出去,也碰得到排得长长的队伍,尤其是食堂。哥们儿的做法一般都是朝前挤,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好行个方便;荆轲安安生生排在最后,看着前方龙腾虎跃,排到窗口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这次他也安生排在最后,久未有人继续来将队伍拉长一些,他心里暗自想,眼下场景与其说能描述成龙腾万里,不如叫百足之虫来得贴切。只不过……死得也快僵了。

一捧黄花菜不小心被碰了一下,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战争持续太久了,在人们麻木的神经之上似乎已经忘却战争因何而起。

 

对面街口的大屏幕还在闪烁,不同的脸配上不同的表情,走马灯似地一一晃过。荆轲排在最后,很久也没有人站到他后面来。他看了片刻就把视线挪开了,转过头发现那个坐在广场长椅上的影子还没走。

荆轲又跟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向前走了几步,正好能看清那个影子。他身上还有灰尘的痕迹,坐在那里,笔直得像一杆枪,面孔隐藏在压得很低的帽檐下方。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要从鸿蒙初辟等到世界尽头。

荆轲还是没能看到他的脸,只察觉到他胸口的口袋里,银色的钢笔迎着路灯有一点微弱的反光。最后他不再看——排到他填表了。

那支水笔似乎在地上摔过——出墨不太顺畅——他的名字写得有些磕磕绊绊。他刚刚见过的钢笔被递到面前,由他接过。填上详细的个人资料。

他本是队伍的最后一个了。这是他对那天最深的印象。

还有坐着和站着都一样笔笔直的影子;后来他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那人维持着递出钢笔的姿势,就这那姿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凭空地,被鼓舞了。

 

要到很久之后他才觉得不太对劲。虽然学的是文科,但一直觉得作为男生一定更偏理性,却没想到热血上头的时候这么不讲理……简直邪性。

作为酸腐书生们曾经在寝室熄灯之后小声争辩世界格局,一字一句浓缩成胸中沟壑。心头的江山长卷上,提腕蘸墨落笔将浅淡的轮廓反复勾勒。

论坛里面反反复复吵过无数次国家征兵机制的不健全不合理,纸上谈兵时墨水用干口水耗尽,键盘上的纵横家们最擅长的无非骂人不带脏字问候好似敬礼。荆轲不太参与,心里有自己的计较。这次在表格上落下自己姓名也并非心血来潮。

只是从没想到,只需递过来的一支墨色纯正的笔,一个并肩,竟足够使热血沸腾。

 

02

等过无数个流汗的日夜,学生时代遥远得只剩下风和影子。在代表杀伐的硝烟里,那些记忆倏然而去,挂上了尖尖的月牙儿,再也摘不下来。

 

每个人面对不熟悉的东西反应各不相同,共通点大概在于基本都惯于端着满腔惊慌。这份心情没人感同身受,偏偏身边所有人都经历着。在心里面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消化。

这一代在原则上每个人成年后都必须经一段时间训练,这样显得必要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作为战斗力,不必要且不得已的时候不愿屈膝的人还去投靠能有一拼之力,保全没人知道的清名去投靠——投靠到那时可能已死去的、故国的土壤。

 

生死关头是一回事,到头来的练习是另一回事了;至少后者比起前者来,确实是显得无关紧要的那种。

新兵们没几个真能端枪的,理论知识头头是道,实践上面怎一个惨字了得。训练场那么丁点大的地方,每天连轴转,没有多少熟悉的时间。

荆轲混在里头竟显得鹤立鸡群。他根据印象把配枪反复拆装,信手得像是在翻一本闲书或者搭几块积木,拆到最后动作行云流水勉强能叫人眼花缭乱,好像是在把玩自己的十根手指,玩转了也不怎么慌了。

说是“勉强”眼花缭乱其实并不太够。至少荆轲在一片赞叹声中遇到那位比他看上去更像个学生的上司高渐离同志的时候,连他唯一这一手拆装技能也败下阵来。那是真正的眼花缭乱,剔去了所有的花架子,硬生生能从那动作里看出一股子苍凉肃杀的意味来。

和他自己动作一样有些苍凉肃杀的高渐离同志说:“这个速度不错了。手也算稳。”然后冰凉凉的一眼瞟来,一把摁下了荆轲有些飘飘然的尾巴:“戒骄戒躁。”一刀对穿。

 

如果手端得算平稳,面对生死却决计还不能拍马赶上淡漠。

从生铁到利刃,总是要捶打,要淬炼。

 

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荆轲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心悸,什么骄什么躁统统被炸上了天,肘部的伤在肌肉放松后显得分外鲜明。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前一夜弟兄们都睡不着,拿上司一个一个涮过去,说那个胡子不刮贻害市容市貌,这个老是炫耀自家媳妇儿该烧,那个明明近视违纪的却一抓一个准。冷冰冰那个放在最后,说他参军的时候岁数还小,离成年还差着一小截,队里拗不过,一开始让他管枪械的保养,后来忙不过来只能让半大孩子去做相对危险的通讯兵。正式真刀真枪是好几年前那场“雍京突围”,穿过阵地整张脸沾了灰、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黑白分明的少年激愤地吼道:“九团全军覆没,不需要通讯兵了。请让我参与战斗!”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之后再没有人说话的一片沉默,和那晚窗外。

 

孤月当空,弯角直愣愣的,仿佛一柄上古好剑的锋口,泛着金属色泽。

 

03

直到荆轲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淬炼出一股子苍凉冷肃的意味来,还是不怎么能做好收放自如——此处是指从战场上红着眼厮杀切换到高渐离同志告诫过的戒骄戒躁。好比赌徒,即使到头来可以临危不乱地等结果揭晓,尚不能做到胜负随缘。

至少败仗之下,荆轲暂还没法儿在民众一腔殷切的期望中硬生生憋出些干巴巴的“尽力了”之类的字句来。安慰、坦白,以及……道歉、劝说。

败仗意味着前线的逼近,需要劝民众撤出。

 

一条条悍不畏死的汉子们偏偏在百姓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这里离边境不算太远,但向来安泰。房子简陋,可总是平白无故想起传说里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的桃花源来,虽没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却赶得上一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之前还蹿过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的猫。

村民里头除了一位坡脚的中年人以外不见青壮,老弱妇孺排成一线,不推不搡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集合。荆轲一下子有些理解为什么英文里“line”有队伍的意思,最终他错了错眼神,盯着高渐离笔笔直的脊背看。

高渐离摘下了那顶军帽,端着。一双眼睛在满脸的倦容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连他也沉默,那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他单刀直入地剖白,把刚被暗箭贯穿的伤口亲手割开。他的身上还有战场带下来的硝烟味,不曾讲任何一句累赘的。黄发与垂髫,淘米洗衣的干练妇人,每双眼睛都盯着他的神情举动。讲完了他就紧抿唇角利索地敬了军礼,荆轲在他身后做同样的动作,身后的队伍不消看,也一样。

他们竟还能从乡亲的眼睛里看见支持与崇敬。

 

一个小时是给村民收拾细软的时间,沉默的军人们原地就坐。村民们收拾好了就出来自发排队,村长最先,从家里拿出几十张饼分发,他似乎料到他们不收,一边发一边在嘴里唠叨说:“不是值钱的东西,放着也是给那些杀千刀的剩口粮,咱们自家的,吃了打胜仗。”

放得大概有些久,咬下去很硬。兵们一人咬了一口就传给身后的同伴,直到一张饼、几十张饼吃完。

半个小时过去,村长已经点齐了人,他家的小丫头最终抱起了那只断尾的猫,牵着她爷爷的手,跟着队伍,要去最近的火车站点。

她怯生生地问:“我们还能回来吗?”

荆轲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心酸,看着村长把她抱上,摇摇晃晃地走。

 

一直把百号人陆陆续续送上车,有意无意落在最后的两三少年扯住了荆轲的手腕,红着眼眶嚷道:“我们以后要像叔叔一样,上战场,把那些可恶的敌人都打跑!”

荆轲一时僵住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硬是被拖住了。走在后头的高渐离走了两步赶上来,摸了摸孩子的发旋,温言道:“少瞎说。到你们长大啊,就没有战争了。你们是未来的栋梁。”他顿了一顿,接着说:“祖国的繁荣昌盛,都在你们肩头呢。”

他把手里的军帽往孩子头上扣,对他们来说帽子还太大,结果都是歪在一边。

他用一种类似哄骗的口吻说:“等到你们能合适地戴上这个帽子,就长大了。”

为了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从怀里掏出怀表,补充说明道:“在长大之前,细细数它的时针走过几圈。”

男孩子们霎时安静了下来,一脸虔诚地接过那个银色的怀表,被高渐离牵着送上了火车。

荆轲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看见了高渐离带点狡黠意味的笑意,和他一道,目送火车离站远去。

“会回来的,只要不输掉,这里就是他们的故乡。

“故乡,就是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04

荆轲后来时常做不可理喻的梦,他一直想说出一句“幸不辱命”;张嘴什么都能讲,除了那四个字。这么简单一句成了禁语,硬生生堵在喉咙口什么也出不来。

不拿“梦都是反的”来搪塞,现今风雨飘摇,明天和之后的事情谁都还说不准,就比如敌军如今撤退没有人知道是不是欲擒故纵的伎俩——

事实证明不是。

正面压力逐渐减小,一开始荆轲还会怀疑对面的人数越来越清减是不是错觉,后来已经在万籁俱寂的晚上可以和兄弟勾肩搭背地吐槽对面的如果用体重来形容,简直是实现了从“月半”到“胖”的转变。以前让他们头痛的先进武器到了这头不怎么管用,人多对上人少总是自己这边有底气,对面的开始偷鸡摸狗东放一炮西放一枪,己方终于迎来喘息之机。

正应着乡亲那句吃了好打胜仗。

 

喘息之机里来了支援的部队,调这边的回家乡留个念想再来,也正赶上一些有卓越贡献的人给授个勋,讲些不痛不痒的鼓励。

回了四九城荆轲才知道真的是敌国内部出了岔子一时处理不及,连一向的经济倾销也松了一道口子,这会儿正讲求的是实业救国,荆轲大晚上在街边晃了一圈,没太大变化和感触。鲜花广场对角的大屏幕也还亮着,走马灯似地晃过,只是没有注意上面的面孔是否改换了。

他顺手在杂货店里买了一包国产的烟。

好好松松筋骨。

 

人身上有根弦,松不得。

荆轲以前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中考之前他们班政治老师顶着一张和憨豆先生六分神似的脸,告诫诸位考试期间别用热水泡脚。荆轲和哥们儿等考场开门的时候勾肩搭背讨论里头有什么玄学,得出的答案就是上面那句话。结果他们没折在热水泡脚上,折在了考前讨论这个最后把公式抛到了脑后。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荆轲只来得及把一支烧得差不多的烟碾灭就迅速睡了过去,昏天黑地,错过了在人群外围挤成狗再伸头围观“活的总统”的机会。

 

听说那天士兵都穿着笔挺的军装,没有人出现迈步同手同脚的情况。继左肩的勋章“荆棘”之后,高渐离的右肩由总统挂上了“烽火”。

听说那天到最后所有人都举起右手,握拳抵在太阳穴以示效忠。

听说只有站在人群最前的高渐离没有。

这几个“听说”都是荆轲在这事第二天,在战友敲门送来的报纸上透过寥寥几个铅字看见的不同景象,他想象不出……只知道很多事情在现场感受总是会让某个人做和多数人同样疯狂的事情。他只能想象出一个孤零零的脊背笔直的背影。

正经报道旁边是时评,荆轲对这些笔杆子的名字都不太熟,只知道某一位是总统先生的忠实拥趸;这一位拥趸冷冷写道,对于总统的不信任无伤大雅,只恐伤了群众的心。

荆轲几乎觉得要靠这一句话笑上三年。他勾住战友的肩膀,指着那句话憋笑憋得厉害。

一起从战场上下来的哥们不解其意,笑点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等终于止住的时候,只听到他幽幽地说:“真的不信任啊,他就不会站在那里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句话传了出去,而且莫名其妙地印在了后一天的报纸上。在大篇幅叙述敌国内部的政府和教会如何狗咬狗的版面旁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一直到部队开回前线,和后来烽火渐熄、硝烟四散,一些民众还能记得那个瘦削而坚定的背影。

 

05

阵地战,遭遇战,奔袭,包抄,围困,歼灭。

杀机四起的时候荆轲唯一的想法仍旧只是红眼相见,他从前学的是战争史,讲起因和发展,谈关键和转折,头头是道。但那又顶什么用呢,反正磨磨嘴皮子不能叫战争真真切切地走到结束。白骨傫然衰草遍野,那些现在眼前不能更真实的,在后人的笔墨下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在穷冬烈风里乍然呼出一口带着白色雾水的空气,想起那晚空旷的鲜花广场,于是在记忆中近乎纤毫毕现的鲜花广场逐渐崩塌。所有事情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公告破旧,砖瓦残损,旗帜褪色,鲜花枯萎。

他忽然想要一口酒来暖暖身子,于是面前突然出现的老兵朝他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巴掌大的一瓶子白酒,神情颇有点招打的意思。在他不顾尊老揍上去之前老兵慢悠悠地开了口:“这是还在休战期的时候我买的酒,回去那趟都是买新的。藏到现在才喝可不容易。”

 

荆轲脸上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听着老兵继续讲:

“你小子不是学历史的么,书上有这么瘆人么?”

他自顾自地嗅了嗅白酒辛辣的香味儿。自顾自地答:

“当然没有。历史书上一向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一场被记录下来的战役,你有可能知道双方大概折掉多少人,伤了多少;他们是怎么遭遇上的,胜的那方占据多少优势,全胜或者惨胜;这场战役造成了什么影响,也有可能是什么战场的转折点。

“他是冷冰冰又深刻的教训,教育,教条。所以他是历史。

“他强调的是政治、军事、经济上的意义。

“所以丰满而干瘪。”

 

荆轲摆不好自己手脚的位置,单纯觉得手指发冷,而那股冷意还在往心脏的位置钻。

老兵呷了口酒,咂摸咂摸嘴里的味道。看样子并不指望他回答什么。

“你不必指望书上会记载每一个牺牲的名字,后人大概不会知道他们都怎么相互扶持着走向死亡——有的就是一颗枪子儿、痛快,有的被不长眼的炮火蹭到了,有感染了伤发的,也有活生生脱力了才不行的。可是他们每一个都极从容,即使书上看不见他们,他们偏偏到底还是心甘情愿蹈死不顾。书上可没有咱们看见的那些惨烈图景咯,那些啊,只有我们这些亲眼见过的人知道了记住了,最后烂在肚子里,埋在六尺黄土下。

“从没有人觉得不公平。有些很美的景色也单单只有我们看见过,后人瞧不见了。血淋淋的样子也叫我们受着,后人瞧不见。

“我们流血,不是为了别人记得我们流过血,而是要走在后头的人不需要再流血,可以看遍天下该看的景。那些好景色啊,想来到时候他们可以靠文字或者影像,随便什么,能给后人看也好,小气吧啦不给他们看也罢,总能把那份记忆带下来,讲给我们,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他仰头藏起眼角仅有的一点浑浊的湿意。

“我爹跟我讲的……历史说到底也没什么可研究的,却是缺他不行。因为他的意义不在于过去,而在于更好地处理当下,面向未来。战争的意义不在于仇恨……而……在于……”

老兵将他手上还剩一半的酒随手抛给荆轲,平静地笑了。紫红色的血从他心脏的位置洇湿灰扑扑的绿军装,他最终闭上眼睛,像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似的昏昏沉沉,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荆轲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肩头的枪伤已经被处理过了,做梦做得疲累,一头冷汗。他的长官高渐离大校正坐在战地医院的病床前用削铅笔或者说削仇人的僵硬姿势削一只苹果。

苹果的寓意是平安。战场上活下来就是捡了一条命。

“你报名参军那一晚我听见你嘟囔‘战争持续太久了,所有人都忘记因何而起’。你刚刚梦里面好像说了一句‘战争的意义不在于仇恨’。”

荆轲干笑一声,还没从梦里彻底走出来。只是看着高渐离挑了挑眉,然后听到他说:

“对,为了和平。”

 

06

除了见证这些漂泊而来的远征军们负隅顽抗一阵子以外,后来的事情都是听说的。荆轲直挺挺地躺得各个关节僵硬,终于可以下地的时候疑心听到了生锈的机器多年后重新启动时令人牙酸的声音。

医院里所有还能活动的病号窜来窜去,都是说战争就会结束了。另一块大陆上的那国家早已自顾不暇,久未能推进,以战养战的策略动弹不得;机器革命带来的利头已经过去,远传之后哪一国都分一杯羹。

那端政府钱资已近枯竭,教会势力还想着东方古国土地上遍是黄金的传言。再后来又传对方国内主教被暗杀,新扶上位的那个还不满十五,摆明是个傀儡。

每一个人都是板上钉钉的说品,只差拍着胸脯就像赌自家姐姐这个月就会结婚、结婚之后生的一定是个侄子、侄子一定无比聪敏那样信誓旦旦。荆轲只是嗤笑,一群混账。

 

他不是不信局势所指向的既定结局,只是不愿意死盯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褥、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和窗外仅有的一点绿意等一个只寥寥数字的消息。

荆轲于是在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装出下床走动的样子,介于精壮和消瘦之间的手腕悬在宽松的袖管下摇晃。他的脚步穿梭了长长的走廊,在医生值班室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换成白大褂,蹬着不合脚的鞋子蹿去最近的军营取了一套合身的行头——取,当然是取。

军队里面都是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啊。怎么不叫取?怎么能不叫取?

 

石子儿一颠一颠顺着笔直的道路往前去,荆轲成功地靠一身披挂混上了最后一批送补给的车。路上几个大男人为了显示自己“遵从军纪”“不能交谈”,在窄小的车厢里面大眼对小眼,估计每个人都有好几次想到了话题却硬生生咽下去的经历。

气氛一度陷入想笑却不敢笑的僵局。

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司机拉开车厢的门,阳光漏进来,所有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最后都忍不住笑起来。用胳膊肘戳别人的胸膛,心照不宣。

 

荆轲出现在原本的队伍前面大声喊“报告,请求入列”的时候什么认真严肃都没了,虽然每个人仍然站得像春风里的小白杨,肩是肩腰是腰,每一个单独拉出去都可以拍专治骨质疏松之类的广告,然而眼神都开始活泛起来。

高渐离没有回答荆轲,朝队伍挥了挥手,终于还是不纪律严明了一回。

他们站在高地上看漂泊而来的远征军拖成长线逐渐走到视野之外,带着不甘或者忏悔,嫉恨或者解脱。那些人中,有一些被噩梦缠绕;有一些会被押上法庭等待曳地的申诉读完他的罪行与人生;有一些将投终身于和平事业。

 

这里是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方古国。不管那传说流出是因善意恶意,最终古国坚守了所坚守的——寸土寸血——每一寸土地即使用黄金来衡量也是玷污。

塞北江南,河山锦绣。他们脚下的土地仍旧属于他们的国家,版图未有丝毫缺损。

 

有些东西,眼见不一定是真的;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他是真的,就一定要亲眼看见,才有真实感,告诉自己这确切地发生了。

 

07

那日荆轲正与高渐离并肩,且他总疑心看到了高渐离并没有戴着的勋章“荆棘”和“烽火”。不然他的视线怎么有些晶亮。

到最后一个远征军的背影也遥遥不见的时候高地上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欢呼,所有人把军帽上抛。高渐离打了手势示意不需要守规矩之后就更加肆意,他们伸手碰拳,互相撞肩。

也有拥抱的,不过个个被勒得够呛。

 

荆轲这才想起似乎从没有想过战争之后要做什么。

——不过每年一聚是必须的。

毕竟战争结束了啊。

——是,结束了。

 

锦绣画卷上烽烟渐熄。鲜花广场上褪色的征兵公告被摘下,砖瓦堆叠整齐,旗帜重新飘扬,鲜花被市民自发摆在胜利消息的前方。

 

 

眼前万里江山。

 

End.

2015/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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