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饮

而理想是残酷的。

【荆高】鹤唳(下)

(上)

两厢沉默之下,高渐离将剑递到了锻剑者手中。

他斟酌了一会开口说道:“先生倘若泉下有知,晓得这剑返到前辈手里,也能聊做告慰吧。”

此后沉默的愈加沉默。荆轲独自揣摩了一会故事的脉络,猜不出来;又着实觉得什么都不会比接着沉默下去更糟,遂向锻剑者禀道:“我们在莽州两月有余,自觉历练已差不多了,正欲往外行,不知前辈是否有意同路出去。”

锻剑者还是掂着那鞘,这样一来他身上一共两把剑。

一把刚刚锻成,吹毛断发,一看便知是绝世的好剑,若不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恐怕还要引来不少眼红的宵小之辈,费一番波折进了名剑谱中去。

另外那一把破得不成样子,到处是缺口和伤痕,几乎与废铁无异,恐怕手头再怎么紧的乞人也对它不屑一顾。

这两柄剑放在一处,更显得旧剑和锻剑者的样子说不出的滑稽,可是在场的,没人笑得出来。

他唇边过长的胡须抖了抖,还是咽下了想问的话点头答应。

身躯似乎不那么挺拔。

 

那“炉”中石依旧不声不响地燃烧着,还颇有一些迎面而来的热度。

不晓得等他们走后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熄灭,才会成为灰烬埋在深雪之下,此后没有人知道这灰烬里曾经锻出一把绝世好剑。

这灰烬曾是炉中石;炉中石曾在这极寒之地燃烧供一把剑的淬炼。总有人会记得。

 

莽州遍野的皑雪与来时无异。锻剑者身负的功力显然比二人更为高明,时不时还停下来候他们一会儿——锻剑者并不算健谈,但性子可说疏朗,他极少会走神,一走神就是盯着那两柄剑大半天。

闭在莽州三十一年,所有的桀骜和锐气都在大把的时间里磨尽,总是最不令人意外的一件事。他只是盯着那残缺的剑身想道,就某个裂口崩碎的缺痕而言,大概是闪避不及,正面和刀一类的兵器相抗所致,旁边那块更碎的裂痕是因为他当年锻造时还不太熟,厚薄略微不均。目光再落回剑柄上,那一块地方他不太记得起用了什么材料,只看得清被磨得几乎光滑,大概是年份久了,或者是剑主人极其珍视,时常摩挲之故。

剑柄的顶端他特意做了可以系剑穗的孔洞,当时是怎么同他那挚友炫耀的来着?大约是洋洋得意地说过:“到你哪日退隐江湖,就挂上剑穗把这剑当个摆设,我们看遍天下的故山名川去。——扮个纨绔子,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撞上来。”

那时他还仔细地想过剑穗的样式,徐寒卓这家伙是更适合苍青色,还是玄黑色。他还会再锻一把更好的剑,但剑穗就只挂在那柄“寒卓”上。

总有那么一日。

没有那么一日了。

 

两个小辈偶尔想起来什么就跟他讲讲现今外头的江湖,他其实也并不怎么记得当时的江湖是如何,对现在的更是陌生。偶尔能听到几个熟悉一些的名号,这些名号的后头大多已换过人了。

又说西州边境的城墙又陆陆续续重修过几次,两年之前有过一次大乱,勉勉强强平息了下来。填进去无数侠士的——当中也包括徐寒卓的——性命换来十来年游牧族大伤元气而不能兴兵犯边。

或许是十来年,或许不到十来年。

沉默下来,四周就只剩下尖啸的风声。

 

晚上找到洞穴歇下的时候铸剑者就坐在风口。面前是荆轲砍回来的柴禾,凑合着烧了。先前一直赶路他还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才觉得遍体发冷,手足细微地发着抖。并指搭上腕骨,几乎没什么感觉。从内而外地发寒。

原本天资就不算好,功力也不算深厚,果然从内而外都被莽州的冷给侵蚀得干净。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碎雪和冰霜依旧粘在他头发上,他也从没想过要理一理。那天晚上无星无月,外头漆黑一片。他不太辨得清方向,于是问高渐离说:“我们这是往西州去?”

高渐离应是。

他计算了一下路程,实在没什么概念,过了片刻又问:“不知还要走几日才到?”

高渐离摇了摇头,拢眉想了片刻,还是答道:“至少三日。”

他应了一声,又问:“你还找不找得到……你先生埋在何处?”还没等高渐离回答,他将手往火堆的方向拢了拢,自顾自说道,“便是去战场故址上祭一杯水酒,他总也知道我了。”

 

 

一路走去,积雪慢慢薄起来,偶尔还能看见几分稀疏的生机。临近边界处还有看上去傻不愣登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做了窝,扑棱着短小的翅膀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实在是因为没有调料,荆轲没有用石子儿打那么一两只下来。

虽离边界近了,冷却还是冷。莽州是空气里结着冰碴子的冷,西州是纯粹的苍凉肃杀。

铸剑者渐渐落下来和两人并肩行路,三四天后一整天的行程偶尔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疲态。他自嘲说老了老了,两人也不好接过话头。

夜色里依稀可以看见古城墙的轮廓和几星寥落的灯火时酒已经不用再省着喝了。荆轲几乎拿出了所有的存货,三人都喝得痛快。烈风里佐酒的只有冷硬的干粮和胡天侃地。高渐离安安分分喝到后来,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散,直接栽倒了,手边放着之前铸剑者和他“换”的那把好剑——铸剑者单方面和他换寒卓剑,高渐离坚持本就应该给他,谁也拗不过谁,就暂时由他管着;荆轲发起酒疯来意外的安静,坐得笔直,嘴里好像在嘟哝什么,听上去大概是“明天早上要吃油饼不要练剑”。

铸剑者一个人提着最后小半壶酒坐在月色下,膝上是寒卓剑。

年少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醉死在不知道哪里的荒郊也使得,偶尔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掐起来,但是一到拔剑对敌的时候,总是靠着对方的后背。

他穷得叮当都不响,总是劳挚友买账,而且别别扭扭也从不道谢。但他觉得自己的朋友将来会是最好的剑客,他资质不行站不到一样的高度,但是可以当一个声闻天下的铸剑师,多威风。

他想起很多东西,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又是一阵冷。

他摩挲了一下剑柄,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西州的方向,闭上眼睛。

 

荆轲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在地上又躺了好一会儿直到高渐离醒。

两人喊了好一会铸剑者还是没反应。酒壶在地上,歪着。寒卓剑被他抱在怀里。荆轲扯了扯他的衣服,感觉冷得不对就又去探他的鼻息,才发现他气息断绝。

他们甚至还不知晓这位前辈的姓名。

寒卓剑柄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正红色的穗子。阳光下显得不那么陈旧。

 

荆轲把铸剑者连带寒卓剑背到了莽州与西州交界的地方,既能看见巍峨的城墙,也还在皑皑白雪之上。

高渐离找到了一块比较平整的,半人高的石头,最终却什么字都没有刻。

他们把寒卓剑和铸剑者一道埋在那石头之后。

埋之前荆轲给铸剑者整理了一下面容,他乱糟糟带着霜雪和尘土的胡子头发该剃的剃了,该清理的都处理干净,发现他并没有表现得那么老。

表情平静,或许是做了关于什么的梦。

 

或许是故里有酒那样的梦吧。

 

他终究是没有和两个小辈说起详细的当年,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故事和自己的江湖;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个庞大的江湖,但是江湖不一定和心里的一样。

只曾经说过各州一些风物,这土地广袤风景秀丽,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偶尔透出故友的一个影子。

 

高渐离在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前面倒下了最后一囊酒。

因缘际会,最后都洇入土中,没人再提起。

 

两人最后经过了西州的城门却没有进去,走过时城里正好传来空旷的鼓声,那是守城的兵士在操练,依稀一句“守我河山”揉在风里散开去。

尽管没有酒,也算不得寂寞。

人群去往不同的方向,潮水聚拢又分开,走过不同的城池与河流。

 

离开莽州就没了积雪,也不用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荆轲不紧不慢地缀在高渐离身后,看着他的衣袖被微风卷起柔和的弧度。

大概也能知道为什么侠士多爱白衣。

果如鹤唳云端。

 

莽州 完

 

莽州和西州交界的地方着实牵涉甚广,能看见城墙灯火的地方也很多,记录得也很模糊,我寻了许久才找到那块半人高的石头。

不知晓那位前辈还能不能嗅得这一回的酒味。

我拉着朋友在莽州盘桓了十天,炉石和泉眼在何处已不可考,靠近衡州一带的寒卓酒也不知道是否和许多年前的一般滋味。

即使只有十天也着实难捱得紧。

至莽州,始知冬也。

 

最后我决心把这本游记再看下去,下一个地方是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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