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饮

而理想是残酷的。

【荆高】寄火于岩

【荆高】寄火于岩
麻瓜狼人荆×魔法师高
我流童话,2W4
不要问我为什么西幻背景的童话故事有这两个名字。
半年前写无料因为瓶颈开的调剂文。
三年前的今天算是个特殊的日子,发个文庆祝一下。
00
在遇见高渐离之前,荆轲还是一个不知道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魔法的麻瓜。
被教会抚养长大也没有信仰教会的神灵,对魔法之类也敬谢不敏,他可能是教会养大的孩子里头很独特的一个。
那果真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国王还没有被吊死在绞刑架上,主教忙于兜售神与上帝,小镇还笼罩在骨龙的阴影下,巫师的名讳还没被雪藏在人们的眼色中。

01
荆轲小时候就很喜欢去森林跑,而且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管这个白天和晚上都很可爱的地方叫黑森林。
如果仅仅是因为传说中骨龙逃散时最后飞往的方向是这边,那么黑森林就太冤了。
嘘,小声点。
在这个镇子上提起骨龙这两个字需要勇气。镇上的人有信骨龙存在的,也有不信的,这两股势力吵起来,瓢泼的口水都可以再浇上一个雨季。
也有传言说黑森林里有东方来的巫师,青春常驻,曾经见证过镇子的建立和兴旺;甚至这巫师用他的黑眼珠望一眼就可以置人于死地。还有人说过那森林里的石头会着火,烧不着半分树梢,却活活烧死了隔壁镇的另一个装神弄鬼的咒师。
就没有人提一提英俊的巫师先生长什么样子吗?后面的传言荆轲可都没有听到,因为他年岁渐长,胆量也随之大起来,凭着那股子好奇和探索精神已经进了森林啦。

如果运气好,有时候还能听见森林里的兔子田鼠的窃窃私语。鸟类的不听,太聒噪。
荆轲知道森林的最深处有什么,是一座墓碑。墓碑后面是一个小木屋,那扇门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主人是谁,旧得不成样子,摇摇欲坠却不倒下。
松鼠说墓碑下葬着狼人,荆轲说你少吹了,撇开我不信这个,别以为我没听过传说,狼人是不死的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攫住了,甚至没来得及注意到那只松鼠被同伴揪着门牙带走,蓬松的大尾巴转瞬消失在林间。

狼人?
黑森林里除了巫师以外,没有人敢提起墓碑下的狼人。
可是没有人听巫师提起过。
他寂寞而不自知。

02
松鼠跑了,刚刚还在悄悄说着八卦的兔子不知道换到哪里树下去了,四处找不到,荆轲没有管被晨露沾湿了的皮靴,蹲下来扶起了折断的草茎。
永生不死,如果世界上有这种设定的话,一定是长久的荒芜吧。岁月太长以前的记忆还能记得多少呢?
这太难过了。
幸好他不相信有魔法。

他在黑森林里时常听到动物们偷偷摸摸地聊魔法师先生,却没有谁直呼其名。
也不知道因为尊敬还是畏惧。
如果活得这么长,巫师或许已经很老很老了吧。似乎没有人提到他的长相,也没有人提起他古怪的长袍,或者他不戴高高尖尖的魔法师帽。一切都曾经只存在于荆轲的臆想,他第一次这么用心地去猜测一个人的样子。
在教会的形容里魔法一直是个邪恶的东西,在荆轲有限的见识里好像也确实,他听说过巫婆拿魔鬼来哄骗普罗大众,宣称杀死一只不祥但无辜的黑猫可以治病,但事实上对病情并没有效果——头脑清醒的人此时治疗或许还有救,一心迷信魔法存在的人有许多就此丧命。
但魔法师和那些人好像有所不同。
如果骨龙确实曾经存在的话,他拿鲜血护卫过这个镇子的事情就是确凿的。
奇怪的是,镇上对他的叙述总是遮遮掩掩的,一旦对他的药剂有所需要,镇民们普遍敬称“先生”;假若只是闲谈,即使魔法师先生没有过装神弄鬼为恶的不良记录,许多用不上药剂的人便满怀不屑地扯出一个冷笑,嗤道“巫师”如何如何,仿佛他们就此比森林深处那位的身份还要崇高。
荆轲只能确认自己对魔法师先生至少没有恶感,另外还很好奇他的长相。

不信的人从不畏惧。
说不定还能看看魔法师先生总是罩在迷雾后的面容呢。

03
不慌还有一个别的原因。
森林里的动物大部分都是话唠,吃饭睡觉打豆豆都会自带一点心路历程——说出口的那种——反正愚蠢的人类听不懂,但是荆轲不知道怎么不光听得懂,他和动物交流没有障碍。
凶猛的食肉动物遇到语言相通的人类,其实反而有一颗脆弱的心灵。温驯的食草动物却有与人沟通与时俱进的精神。
有这一手在,至少他不会迷路。
并且荆轲已经和许多啮齿类交上朋友了,兔子和松鼠都不太怕他,也有一些经常跑出来的老鼠。它们会分享魔法师先生的过往成就给他,用一种“这你都不知道”的骄傲口吻。
作为交换,肉食动物出现的时候荆轲需要向它们友好地打个招呼吓跑它们。
如果风太大没听清,就再说一遍。

他在长大。他在变得更加跃跃欲试。他在自己的想象里添写了无数个句子。
此后他越来越喜欢到黑森林里晃悠,哪怕是看看不同天气之下的阳光和天空。
就有某一天,荆轲头脑一热,靠这个技能一路走到了他从来没走到过的森林深处。
他问路过的兔子:“走太远了,再走下去我会看见魔法师先生吗?”
这是他从没有来过的地方,兔子没见过会和动物交流的人类,一转眼就跑得没影了。荆轲追着跑了两步,没追上,视线突然被远方捉住。
那里有一座矮矮的墓碑,他听森林里的动物们说过无数次,但还是第一次见。
它确实很旧了,后头的背景是隔着稀疏枝桠的暮霭沉沉。附近的落叶很少,石碑上也并没有脏污,尘埃和蛛网都被隔离在数米之外。
墓碑上没有此处葬着某某,某某某于何时立的相关信息,只有一句他看不懂的句子,落款是G。

——这里葬着最强大的狼人。
——那句子是一段失落已久的魔法,译作:“予你生命”。

来都来了,不懂墓碑上的铭文就算了,不看看传说里头那座木屋简直过意不去。而现在想来,每个人都对屋主一无所知或者讳莫如深,木屋离狼人墓很近,这房子兴许是魔法师先生的。
这个猜测没什么依据,可是荆轲开始信了。
他打量这木屋。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巧合,木屋的主人打开了门,回以平静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毫无偏差。
即使他没有看见想象中白发苍苍的老者,没有看见任何超出他认知的他不信的魔法,甚至没有看见隔壁镇的能人们常常穿着招摇过市的盛大的礼服和夸张的权杖。可是他就是觉得这个就是传说中住在黑森林深处的魔法师先生。
对视的那刻他想,真是要了命了,魔法师先生黑色的瞳孔果然可以置人于死地。

短暂的对峙,风静止在两人视线之间。最后荆轲打破了僵持,他单手按在另一侧肩上弯腰朝对方行礼,说道:“先生晚上好。”
他弯下了腰,重新站直的时候又说道:“魔法师先生。”
“我以为你不认得我。”这是默认他自己的身份了,不久之后他又说,“你不该留到这么晚,出去的路很难走。”
荆轲看他点燃一盏灯,火焰照亮了他的侧脸。心想这一点也不像对方说的不认得。
这没什么道理。
和面前年轻又好看的男人就是这个镇上声名显赫的魔法师的这个事实一样不讲道理。
荆轲留宿的理由倒是很讲道理。他和魔法师先生互相报了名字,厚颜无耻地说就是认得了,且天公作美还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他有点看不懂魔法师先生是同意他留宿还是懒得拒绝。这个人什么神色都太淡,看着似乎很好接近,但这大概就是不管是肉食还是草食动物再加上镇民都怵他的原因。

木屋外观旧得很,摇摇欲坠,荆轲踏进去才发现真是屋不可貌相。
屋子不大的空间里整齐地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桌子上面最多的不是瓶瓶罐罐,而是纸和笔。他望过去也没看见什么魔法秘籍之类的旧书,唯一一本是边角略卷的诗集,作者是上世纪末一位争议颇大的诗人。
确是出乎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是魔法师先生虽然独居,但是屋里还有一张给客人准备的床,连灰尘也没积,除了拿了一条新的被子以外没费别的心。
就好像随时还有人来访一样。

04
晚上一片凄风苦雨。他记得雨点催命似的打在外面的叶片上,整个森林大概都以一种光怪陆离的形象发出噼噼啪啪的抱怨声。窗外风声很大,却没有从木屋看似宽松的缝隙漏过来一分一毫。
荆轲本来正看着悄悄睁着眼魔法师先生坐在桌边上翻那本不知道翻过多少遍的陈旧诗集,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顺便讨人嫌,没想到迷迷糊糊地就陷入了睡眠。
梦里有盏摇摇晃晃的灯火,灯下有一张看不清楚的侧脸。
他下意识觉得那是个很熟悉的人,却记不起他的脸和他的姓名。
周围的陈设应该就是这个木屋,桌椅的位置稍微有些出入,他还叫得出挤挤挨挨的试剂瓶里哪个装的是岩浆哪个装的是镇魂剂,哪个装过一瓶味道独特得十分令人难忘的水果汁。
在鲜明中唯一的模糊就是屋子里头除他自己的唯一活物。
那人在灯下全神贯注地拿丝绸擦拭着他的武器。看上去第二天或许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斗或许没有。他依旧看着那个叫不出名字的人和他的影子,或许在等着他回头看一眼或许没有。
第二天阳光意外地好,一直洒到了荆轲床前。他突然就醒了,梦里的灯还没灭。

靠窗外动物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叫了魂。
大致意思是,在食草动物有限的生命里还没有哪个活物见过另一个活物在魔法师的小木屋里留宿的。讨论的中心重点问题是那个心比天地宽的臭小子歇了一夜到底还健在不健在,魔法师先生吃人不吃人。
心没天地宽的臭小子荆轲在这一片讨论里坐了起来,亲身感受了自己确实没少胳膊没少腿,不过东方民间传说里的人肉包子还真是荼毒不浅。
太阳已经在较高的树梢,荆轲打量了一番,魔法师先生目前不在木屋里,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了。诗集已经收起来了,他转了一圈也没发现究竟放在哪里。桌上的灯反倒被他仔细地研究了一番,也没研究出来不得了的东西,可是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放,没有基本的燃料——然而它就是可以在魔法师先生的手里摇摇晃晃地点起来。
角落里似乎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循着过去一看,是一个打开的、存放衣物的柜子,里面几乎清一色的东方服饰,繁复却不累赘。窸窸窣窣的声音来自角落的一条……应当是发带吧,浅青色,边角一点纹饰。
它自顾自地娱乐着,一会儿把自己套成一个环状,一会儿直挺挺地装作自己是块笔直的百折不屈的木料,荆轲饶有兴趣地盯了很久,甚至听它嘀嘀咕咕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心里话:“魔法师先生又出去了,天呐天呐,人生简直寂寞如雪,还不如骨龙来的那会儿有意思,就这样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没回来还没回来还没回来还……”
它说的一个世纪是什么?骨龙难道真的存在?这发带似乎和动物们一样,仗着没人听得见嘟囔,废话尤其多,荆轲正准备听下去,这时候它似乎才意识到有人对它和它话里的内容产生了好奇,甚至才意识到有人在不动声色地窥视;立刻维持刚刚那个高难度的姿态直挺挺地落到了柜子里,把自己伪装成一条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发带。安静如鸡。
和满柜子的衣服倒是相得益彰。

安静到荆轲以为之前完全是自己的错觉。
他似乎没有必要脑补这一出和自己向来观念相悖的场景。

05
高渐离回来的时候莫名起了大风,进门的时候荆轲看见他一直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乱了些许,回身闭上门的时候屋里依旧没有一点外面风雨狂盛的迹象。
他大概刚清理完哪里回来,手里的清扫工具一律规整完就放在门背后,衣服下摆还有尘泥的痕迹,似乎是没明白今天那条发带怎么没有喋喋不休,困惑地往衣柜这边扫了两眼,抬眼只看见荆轲站在那里;一切有了解释之后他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其他的表示一概没有。
比如荆轲为什么站在那里,比如窗外的雨也停了他什么时候离开。
高渐离绕过他的时候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荆轲第一次忘了回礼。

同理高渐离从房间里回出来的时候荆轲依旧发着呆,而且困扰他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高渐离衣服下摆的脏污已经不见了。
于是他又一次想起了在传说中呼风唤雨有大神通的魔法师先生,然后艰难地试图把眼前的人和那个形象重叠起来。
他是说,假如真的有魔法?
他一直以来不信魔法的原因有很多个,但这和他被教会收留并抚养成人、而教会认为魔法是邪恶的东西并没有什么联系。只是单纯基于他认为这个世界是现实存在的,而不是屹立于魔法堆砌起来的云端。
出乎意料地,他不喜欢街口神神叨叨动辄拿魔鬼来恫吓信徒的巫婆,但并不讨厌盛名在外的高渐离。
如果真的有魔法的话……

浮想联翩其实是件很好的事,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就真把自己给唬得信了,可惜他下一刻就看到了门背后的木盆里叠着那件刚刚被换下来的衣服。
如果真的有魔法,这年头魔法师的衣服还是要自己洗的么?

06
荆轲不想谈起他第一次出木屋的时候收到的一溜儿的稀奇眼神,就好比更后来别人明知故问“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法这回事”时他不想回答一样。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回答一件显而易见、尤其是一件不光显而易见还在此前曾经被他斩钉截铁地否定过的一件事。
——他从前对魔法嗤之以鼻、连带着对魔法师不以为意的时候曾经说:“照你们的说法,没人能在魔法师的木屋里面留下一点点骨头渣子。”动物们曾戚戚然地点头附和。
最后他顶着“你怎么活着走出来了”的各路视线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提着篮子走出了黑森林。
篮子里装的是一瓶黑乎乎的药剂,是给乔先生的。

荆轲辞别受到委托时对此有点意外,因为乔是位忠实的信徒,怎么看也不会与巫师之流有什么牵扯……印象里那是镇上的守门人,同时也是最年长的老人,须发留着不剃,笑起来分不清他的眉毛和胡子。没人知道他的确切年龄,也没有人知道安详宁静的小镇上为什么需要一个守门人,但他还是天天尽职尽责地镇里镇外地晃悠一圈,也没人清楚他具体都看了些什么地方。
有人说他八九十岁,也有人说他已经一百多岁了,家家户户以各种礼仪场合能请到他为荣。或许因为镇上没有什么嚼舌根的传统,关于当年的事也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些影子,比如六十五年前的饥荒和三四十年前参与者中只有乔一个人活下来的战争,没有人知道它们因何而起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到伤亡如此惨重,在这些事上守门人素来是沉默的,这沉默滋生着无数的质疑和不信,质疑和不信甚至已经到了以为当年的惨烈是杜撰的地步。
守门人却整天乐呵呵的情态,那些传言或许被他听见过,但他从不澄清。老人家不抽烟也不酗酒,家里还是几十年一成不变的老样子,除开简陋的家具就是一面从来没用过的巨大的锣,他晚上总是睡不着已经是老毛病,此外身子骨硬朗得很。

那药剂就是有镇定安眠作用的,就是不知道魔法师先生怎么做到的,调制得这么黑。
一看就很难喝的样子。

他叩了叩门,门很快就开了,乔一边捶着自己厚实的肩膀一边打量他,而后在他茂盛的眉毛下面,丝毫看不见老态的眼睛弯了弯,说:“你小的时候我抱过你,记不记得?”
荆轲不记得。
他只知道自己是教会收养的孤儿,不知来处,教会抚养他到今天,教他知识,但没有强迫他接受信仰。
管事的嬷嬷说他小时候很熊,谁抱他他都哭,哭到哭不动为止,不让人抱,有个爷爷帮他做了个小椅子,他天天晃晃悠悠地撑着,比别人都早地学会了走路。被抱起来没有哭的经历屈指可数,他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把男声好像告诉他世外有骨龙——那个被镇民们认为荒诞不经的传说——但他就是闭起了正准备嚎啕的嘴,认真地听那个故事。
关于骨龙究竟有个什么样的故事他已经有点儿记不清了,似乎是说了骨龙发起了对人类的战争、战况惨烈一类不太适合哄小孩子的故事,但他被那个宽阔的臂膀抱着听得入了神,根本没顾上哭。
现在那个男声和当下这个重合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老人眼睛又弯了弯,似乎回忆起来些什么,看到他提着的篮子里面装着药剂,颇为感慨地说:“你平时不做礼拜就在森林里逛,这回终于和魔法师先生说上话啦?”
乔说着将门开大了些,请他进去坐一坐;荆轲原先以为聊不长久,其实没有。
等乔收好了那瓶药剂,对荆轲关于味道的询问的回答是:“不只是看起来,是真的很难喝。”
荆轲觉得他眉毛都因为那个味道剧烈地抖了抖。
那天坐一坐的时间算不上短,聊了不少,但没讲骨龙和战役。守门人的语气里流露出来对魔法师先生的尊敬倒掺不得假,或许药剂真的很管用,或者魔法师先生本人是值得敬重的。
这一点其实从教会认为某些魔法是邪恶的,却没有围剿黑森林看出来。
荆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教会与高渐离之间微妙的和平。

睡不着的原因乔只简单概括为“人老了”这三个字,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凸起的桌角握住了,劲痩的手上骨节突起,仿佛正握着他久违的武器和荣耀。
……乔似乎是当年抵抗骨龙侵袭中除了魔法师先生的唯一幸存者。
荆轲沉默地想。
交谈断在这一句,乔将荆轲送回了教堂,去完成他今天四处查看的任务。

07
过了一段时间黑森林里莫名其妙地开始兴起从前关于狼人和魔法师的故事,荆轲就是不信这些存在也只能无奈地听了几耳朵。
森林里的动物都没有见过活的狼人,只是按流传下来的祖辈数目来算大概有四十多年。
而传言的奇妙之处正是在于它们没有固定的载体,大多简短而零碎,有的似乎还相互矛盾。上一个故事里魔法师先生和狼人是不能再好的朋友,下一秒换种动物的叙述就是狼人就和魔法师大打出手甚至拆了那座木屋,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复原的。
小道消息,听说从前魔法师和狼人去湖边打水漂,魔法师头一次玩这东西几乎说得上笨手笨脚,折腾出来动静有点太大,被狼人和整个湖的鱼精嫌弃。
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想象的场景。

由于这些故事都是祖传的,又因为祖先们没有对好口径,那段时间黑森林里最常见的争论就是哪一种才是对的。毫无疑问,大大小小、不管是肉食还是素食的动物都对自己的祖先的说法坚信不疑,于是吵,吵不过打起来,打得不够还上嘴。
这类争斗,啮齿类最占便宜。
吵完了还是那个和谐愉快,和荆轲是好朋友的帅气的黑森林动物天团。

最后不知谁说了一句,魔法师先生天天去清理的墓碑下面埋着的是狼人。
全场沉默。荆轲若有所思。
没有人质疑,因为不知道怎么质疑。
没有人去向魔法师先生求证,不知道是不敢还是别的原因。
黑森林内部颇有默契地将这一页揭了过去,转而开始提骨龙进犯时魔法师或狼人各自对敌的英勇。那个时候荆轲已经固定下来每次教堂做礼拜就偷溜出来去魔法师的木屋的习惯,他偶尔会询问如果那些事是真的存在过的,那么到底什么是骨龙、为什么骨龙要进犯之类的问题,没人能回答。之后荆轲开始尝试自己在书籍里寻求答案,失望地发现教堂里保存的书籍积着厚厚的灰尘,看上去许久没有人翻过;且大多是更近的年代里关于信仰的答疑,其中有一些细究甚至站不住脚。
他不清楚忠实信仰的镇民中有没有人曾经仔细思考过这件事,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似乎有漏洞的书放回了位置更偏的书架上。
思考到最后,他尝试向高渐离借阅与“骨龙”有关的书籍,魔法师先生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了他片刻,似乎并不表现得惊讶,从衣橱里拿出了那本第一次见面那天见过的边角略卷的诗集,荆轲记得它,记得它的黑皮封和厚书脊。
有人评价那诗人痴愚狂妄,也有人将他奉若神明。可他死后俱不听闻,只是死前用这本厚厚的集册换了他一生中最后一瓶酒。那诗集一度脱销,又随着时间流逝被人遗忘。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经年累月,争论出来的盛名变成旧的盛名,逐渐没人记得,旧的盛名就像一尊残破不堪的雕像,被风刮倒了,再也没有被扶正。
他翻开,旧书的扉页上用潦草的笔迹写着:
那是个格外严寒的冬季……

08
时间要往前回溯、回溯,一直要追到诗人还不知道在哪儿的时候,镇上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后来的“黑森林”还只是几十株稀疏的树苗,木屋被那些稀疏的树苗围了个圈。
那是百年之前初具规模的小镇。旷日持久的离乱才刚拽着战争的衣角一同昂首阔步地离开,百废待兴,人类暂时没有精力对同类进行怀疑和猜忌,甚至于对所有上蹿下跳的动物都还宽容至极,不吝于释放自己的善意。
下意识对未知事物的警觉导致没有人敲开木屋的小门,镇里老人说这个冬天会很难捱,于是过冬之前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有人在木屋门前放下了棉被和粗糙的面包。
后来严冬,火种从岩石里烧起来,没有人因为寒冷而失去生命。
开始有人知道木屋里住的是位巫师。开始有人敬称他先生,哪怕寥寥几个有幸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看上去很年轻。

再过十年。教会与信仰出现在镇上,宣扬忠诚与使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之被镇民接纳,在信仰之光的普照之下,恶行减少,人们比以往更勤勉地工作。
信仰以小镇为中心辐散到邻近的市镇上去。
偶尔会有人与魔法师先生买些药剂,吃伤风啦,安眠啦,虽然颜色难看,似乎效果很不错,更是一等一的公道。越来越多的人见过他一面或几面,但是年轻这个形容依旧没有改变。
期间木屋不知道缘由拆毁了一次,那天森林里有狂风呼啸和重物坍塌的声音,第二天木屋原模原样地立回了本来的位置,听说魔法师先生多了个朋友,具体是谁打个问号。
二十或三十年后,好端端风调雨顺的一年却闹了歉收,收割下来的麦穗被一遍一遍地数过,却没有数着数着就多了的可能性。木屋依旧静静立在森林深处不理俗事。镇民的祷告次数增加,又添上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祭品,可这些于事无补,许多人选择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这似乎是不祥的预示,为镇里增添了最虔诚的信徒与从此不信神的人。
不祥直到十五年之后才应验。

那是一桩青壮损失过半的横祸。
从教会传出有祸事的预言开始有准备的动作,召集了镇上一半的青壮紧锣密鼓地训练刺、劈、砍之类的动作和冶炼武器。他们甚至是到了对战的前一刻才知道自己要对战的敌人长什么鬼样子,但只是惊讶而没有人掉头奔逃。
或许是他们在那一刻意识到,他们的骨骸是最后的防线。
骨龙——只在吓唬小孩子的传说中出现的物种——甚至没有人能判断它们是生是死,唯一的方法是斩断它们头与身体连接的骨节。
所有人在忐忑,所有人都抱有畏惧。
站在最前面是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
他提剑向前走了一步;骨龙咆哮,岩石中蹿出火焰。

09
打过架聊过天的人是谁,并肩作过战的人是谁。这至关重要却又无关紧要,最终只有风知道,雨知道,黝黑的土壤将时间摘下的零落枝杈一概拥入怀中。
喝过的酒和留过的灯终于都要被忘却,唯一永恒的是血与火留下的痕迹。
诗集讲骨龙像海潮一般地退去,一如来时。参战的人里只活下了重伤昏迷的乔,城镇附近唯一的也是刚来不久的狼人也战死了。森林里的叶子凋谢大半作为哀悼,落叶埋住了往森林深处去的道路,那位看上去不近人情但颇受人爱戴的魔法师一度被认为也已经死去。
诗人依旧在镇上游走,记录下战后所有的异状。
死去多少位勇士,森林外就多立起了几棵高大的、没有叶子的树木,远看像是骑士的剑,没有人知道是谁种的,翻来覆去数过好几遍,和参战的人数比少两个,除开乔,又有人说神秘的魔法师先生还活着,也或许狼人也没有死。
再有一点是勇士的骨骸原本应该收殓,却不知道为什么遍寻不着。有人说那些剑似的树木就是继续庇护这个镇子的牺牲者,也有人说遗骸不见是因他们的神魂追击骨龙而去。
醒来后乔自请为镇上的守门人,本来就不大的家里挂上了一面巨大的锣,却从来没有动用。对于战役的描述只有诗人同他喝酒,大醉之后的只字片言。
教会承担了镇民的信仰和与之相匹配的责任,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伤痕会抚平,秩序逐渐地重新安定下来。
在闯入森林一探他甚为仰慕的魔法师的生死之前,诗人已经在困厄交加中死去。

几十年间乔依旧天天巡查是否有骨龙再度进犯的痕迹,从不厌倦;哄过荆轲这样的小孩子,参加过许多人的婚礼或葬礼;也经受嘲笑与质疑,却对当年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那面大锣依旧没有动用过,而他日渐衰老与浅眠。
逐渐有人管那林子叫黑森林,告诫小孩不要去那里玩。
有隔壁镇的巫师约架打不赢不讲,还故意提起狼人的死,被里头的魔法师先生烧死了哩。
森林的外围还是那些剑似的树木,而里头茂密得从没有人走到另一头离开这个城镇,不像是百年之内可以形成的规模。
直到某天荆轲走到了森林深处,他打量木屋那一刻,木屋的主人打开了门。

10
诗集与传说都停留在那里,木屋里的灯火也还没有熄灭。
习惯了之后,做完教会里面一些杂事之后荆轲喜欢往两个地方跑,一处是守门人的家,另一处是黑森林。又因为守门人坚持天天巡查也没什么固定的时间,运气不好的时候常容易扑空,荆轲倒是更喜欢去黑森林里。
也可以说,不是在给魔法师添堵,就是在给魔法师添堵的路上。
添堵是字面上的意思,不过荆轲从没提起传言中的魔法师的逆鳞,那个狼人。毕竟提起狼人,荆轲总会觉得自己心里更堵。

堵得堪称一绝的是荆轲的厨艺。原因是他突然觉得会做饭好像更容易拉近距离。
结果是做出来的菜几乎和那些堪称魔法师先生唯一黑点的药剂肩并肩……
他摊个煎饼可以炸锅,煮个鸡蛋拿出来还是生的,炒个青菜放的居然是酱料。不得不说,这好像也是一种天赋。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那种。
这也是荆轲开始习惯似乎有无法用常理揣测的“魔法”这个东西存在的开始。
比如第二次准备摊煎饼的时候锅非常抗拒,避着他的手绕了一圈又一圈,转得飞起。第二次准备煮鸡蛋的时候他翻遍了魔法师的木屋也没有翻到一滴水,开门正想出去汲点溪水,被伺机而动的水瓢泼了一脸。第二次准备炒青菜的时候酱料因为自己没长腿跑不得,感觉非常委屈,死死躲在瓶子里不肯出来,最后就没有炒成。
所以讲事情就讲事情,举什么例子要什么比如,多伤感情。
在这个过程中高渐离看着他追来跑去。
桌上的羽毛笔还在不停地在纸上推算着什么,纸张的顶端画的似乎是什么地方的路线,歪歪扭扭不能识别。
写满了的纸就晃晃悠悠地飞到角落里。

荆轲成天成天地闹腾,闹腾得还是开心的。诗集里的魔法师会呼风唤雨,和他认识的这个似乎不大一样,仿佛不近人情的泥塑神像,少了分活气。再说他认识的这个,虽然冷冷淡淡没有阻止他炸厨房,但是他的菜做出来试吃的时候对方至少也会有皱眉的反应。
把这个人和动物们说的那个英雄式的魔法师联系起来却并不难,在祖祖辈辈的动物眼中,魔法师需要敬重不假,但他也会在冬天分享保存得软绵绵的面包。不知道为什么,荆轲眼里好像高渐离就应该是那样,可以微笑,可以意气风发,可以有一切活泛的样子——而且据说他本人做饭也很难吃,像那些看上去黑漆漆喝起来也是这种感觉的药剂一样。只是没有人知道,所以并不能算丢脸。
说这话的时候浅青色的发带搭在他手腕上晃悠,轻轻叹息。
多少年都是这样。水是清的菜是焦的,再过一百年这两个人的厨艺也没有任何进步。
这件事还真是令人心塞的。

11
来往久了,就容易知道一些别人一定不知道的东西。
虽然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知道了高渐离也不会把他灭口,说出去了大概也没什么人会相信。大概除他以外,也不会有别人知道高渐离的水壶沸腾时会哼哼唧唧地唱歌,还跑调跑得厉害,往大小不同的茶具里倒水的时候发出不同的音色,发带总是唠唠叨叨个没完,以前的事情三遍四遍不够还拿六七遍来轰炸,等等。还有什么,衣橱里翻来覆去安静不下来的魔法书,或者保存需要避光于是自己在阴暗处挤挤挨挨的药剂瓶?
长得恼人的雨季差不多过去,总是吓人一跳的雷声渐渐少了,镇上的房子也不再有漏水的隐患,不需要荆轲爬到屋顶添砖加瓦,抽空和树梢上的松鼠打个招呼。

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地结束之后,魔法师先生的……羽毛笔的推算似乎也告一段落,它安静地落在桌边。桌面上的纸张没有秩序地铺开,好像一大捧盛开的花。
时近深夜,浓汤在小火上咕咚咕咚冒着香气,接着陶碗和浓香一起被捧在手里,不一会儿就由两个人分食完了。
这种时候不需要提及连绵雨水造成的潮湿或者三四十年前进犯的骨龙,比较良好的佐料应该是黑森林里哪只兔子的毛蓄得最长尾巴最圆,哪棵老树最得鸟类的青睐。魔法师先生饱受诟病的药剂在这时也有所解释,因为配料有一种是森林深处年份极长的植物,非常少有,为了遮掩它的味道,药剂在颜色和味道上做了一点点的矫饰。
此处的“一点点”有个重音。
灯芯的火焰活泛地跳动着,荆轲觉得那个时候,高渐离的表情很是生动。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过明亮而温暖的关系。

火焰渐弱,长夜过半,高渐离站起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荆轲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跟上了他的脚步。在他身后可以看见他跳脱的发尾和绘着繁复纹路的衣角,再走两步发尾和衣角都沉默在黑暗里。
最后荆轲察觉到他转身过来。他看见魔法师先生的眼睛冲他弯了弯。
瞌睡虫争先恐后地奔逃,一片寂静里他近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们席地坐下之后荆轲才想起来要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掀开头顶的木板,雨后草木的清香就渗透进来。就着惨淡的光线荆轲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片和简单的轮廓,空间狭小,空气里残留着木炭烧完留下的温暖味道,地上倒是很干净,估计就着滚两圈也不会沾到什么灰。
没等荆轲出声询问,高渐离示意他往头顶看。
于是漫天星光落入眼中。

天空似乎被连绵的雨水洗得透彻,一片瑰丽的深蓝色,没有圆盘似的月亮出来夺人眼球,繁星点缀在上面,像是午后阳光下飞溅开的水珠。
那些星子同样在高渐离眼里居住,荆轲想。
这样的夜晚太适合讲讲旧事,好比一本书籍放了许久该拿出来,哪怕没有阳光没有水酒,也咂摸一下之前浓汤的余味,趁着星光晒一晒。要说最初,还要讲到一开始觉得这个地方不错,至少围着的小树苗长势良好,显得生机勃勃,那个时候灌木丛占据主要地位,鸟类还不怎么稀罕在这里搭个矮窝,显得十分清净。
那个时候高渐离的手艺不是藏拙而是真的没话讲,第一个小木屋搭得歪歪扭扭,不过居然质量靠谱,风风雨雨里傲然屹立了十多年,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有点漏风,冬季冷得几乎打不出火苗。捱得过去,这还多亏放在门口的面包和棉被。
木屋丑但是没有人说,就姑且当这个盖房技术……还过得去。
十多年足够环绕着木屋的小树苗抽条长高,恰恰也能遮挡一点屋子外貌上的不足和偶尔显得太大的风。
可惜这个长得很草率的木屋最终没有寿终正寝或者在某场自然灾害里垮掉。
它被新来的狼人嘲笑了一番之后,虽然知道它很丑但不是很愿意承认它很丑的魔法师先生和狼人吵了一架,吵架的具体内容已不可考,只是说最后魔法师吵赢了,狼人还是觉得它丑,最后觑准了高渐离不在家,举手之劳把它给拆了。
高渐离接了松鼠的信赶回来的时候狼人朝他亮了亮尖尖的牙齿,笑得开怀。
木结构轰然倒地。
窝拆完了。

风声呼啸里一片沉默,随后魔法师先生掏出了一瓶岩浆,狼人瞬间忙不迭地离开三四丈的距离,嘴上还一直“诶诶诶诶我错了——”
“可我还是觉得它搭得很难看啊哈哈哈哈哈!”

高渐离原本想和他打一架,因为追不上狼人,这架最后还没打成功。狼人诚恳地道了歉,虽然三句话不离“我觉得它太丑了”。至少高渐离没脾气了,毕竟人拆窝也拆得很有职业素养,动手拆之前已经把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家具都搬了出来,易碎的试剂瓶下面甚至十分体贴地垫了落叶枯草,试剂瓶们也十分乐意不自己移动,坐享其成当被抬的大爷,需要避光的再跳两步就是树荫,现在都在看狼人任劳任怨地充当苦力再造一间屋子的好戏。
再说原先这大尾巴的手艺也没比他高明到哪里去,设计品味更是一言难尽,但什么都架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改,又兼拆下的木料都还算完整,高渐离就看着他造了一遍不满意再拆,传言里第二天就有一座原模原样的木屋这件事半真半假,因为尽管第二天确实搭好了,但假在搭出来的效果分明比之前还丑。
就没人注意到这里的木屋有段时间每天看上去都长得不一样吗!

因为拥有的岁月太过漫长,在此处挥霍上几天几个月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
最后木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比原先大,打开窗户比原先敞亮,说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中规中矩,没有之前那么特色。毕竟还是亲自造出来的,曾嵌在指腹的木刺和枕过的舒适暖和的狼尾巴在回忆里一样鲜明。
因为冬天寒冷,里面还添了一个壁炉,此后每一个冬天火焰都在里面跳动,把温暖和橙红色的光涂抹到主客的脸部轮廓上。
当然,还多了一个仗着自己拆了又装无数次顺理成章在木屋里添了张床的人。
准确的形容是狼人。
无耻之徒似乎更为贴切。
好像在哪天睡前问过他为什么要留在这个穷地方,偏偏正好来找这个丑屋子的茬,狼人翻了个身,语气里都是因为屋里暖和造成的惬意:“精精怪怪不都是要来拜会山大王?”
这设定似乎有哪里不对,古老的东方传说真真害人不浅。
呸。

新来的狼人逐渐被森林里的动物熟知了,似乎还有了不小的人气。就算这样,狼人也并没有另寻住处的打算,优哉游哉地跟着魔法师蹭吃蹭喝,看过无数次森林的落日和黎明。
偶尔想想,有这么一个家伙也不赖,需要摘哪片花瓣绝对不会出现相邻的一片,需要撕下哪片叶子的叶脉就绝对不会连着叶肉扔进锅。比较可惜的一点是两人厨艺实在是到了连互相指责都没有脸的地步,路过的蚂蚁连停留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狼人在门口叼着芦苇杆含糊不清而又委委屈屈地招呼道:“你们不是不挑食的来着……”
如果夏天不会因为觉得他凉快总是凑得很近的话,那就更好了。

即便是穷地方也看到过不少的精怪,有至今生活在地底洞穴的鼹鼠精,有居住了不到三个月觉得太无趣最后搬走的吸血鬼。不知道为什么这块地方还非常得灵魂的喜爱,它们一般会自行找一个树梢安眠,半透明的轮廓隐隐散发一点友善的金色光芒。
他们倒没有狼人那样关于山大王的偏见,只是巴掌大的地方,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都埋伏着土生土长的小动物;同在一片林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谁搬来了谁搬走了的消息传递得总是最迅速的。
好像也只有魔法师和狼人一直这么住了下去。
说起来也是非常奇特的组合,狼人嫌魔法师过得闷,拉他去湖边丢石子;魔法师觉得狼人太活泛,拉他去屋顶晒月亮。

12
原来都没忘。
活过那么长那么长,原来这些细节却没被忘掉,荆轲心想。
他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过什么。

后来就是狼人丢石子和晒月亮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骁勇。
哪怕饥荒那一年帮森林里的松鼠搜罗赖以为生的松果、偷偷给镇民们拾他们在路上遗漏的麦穗的时候也没有过的骁勇。
没有人说得清骨龙进犯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因为至今还没有人说得清骨龙是否具有自主的意识和情感。如果有,为什么它们从未有所表达;如果没有,又是什么控制着它们的行为。多少年过去了,一切都还迷雾重重。
可三十多年前骨翼挥动带出的烈风并不是假的,白骨长矛从跳动的心脏穿过时带出的血是陈旧而真实的。
旧的回忆在诗集里不甘而寂寞地徘徊,但永久被文字束缚在纸上的囚牢。

这时的沉默使人浑身不得劲儿。荆轲锲而不舍地求证:“那么狼人是牺牲了么?”
高渐离深深地向他望了一眼:“不,他没有死。”
他看上去没有解释的意向,语气的起伏甚至还比不上“今天的菜又糊了”来得大。
这种讲故事的水平只能用差来形容,前面铺垫得太多,应该作为高潮部分的骨龙却语焉不详一笔带过,结局对于这个故事来说更是虎头蛇尾,前因后果消极怠工,好像说这一大段只是在某种意义上证明了黑森林里动物的祖先们没有谁说错了,只是它们讲的都不是故事的全貌。
星星依旧缀满了夜空,只不过是被看到的零碎一角。
荆轲盘着腿坐在地上想。
那好像也从没变过。

从窄小的空间里钻出去的时候鼻端还留着木炭烧完留下的温暖味道,荆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证实了他的猜想。
大概没有人会知道,壁炉里装着星星。

13
那个蹩脚的故事没有再被提起。

对于长得过分尴尬的雨季来说,雨停的一天是难得的,在这难得后头要补上没有尽头的雨天。黑森林里的树木从被浇灌得生机勃勃到蔫蔫答答只用了一个礼拜,土壤泥泞惯了之后动物家长们开始限制幼崽出门,不听话的放到连绵的雨里洗个澡再拎回来。
荆轲在森林里找来找去只找得到喜爱阴凉潮湿的蘑菇们,光秃秃的树桩上年轮被雨水浇得更为明显,在那些岁月曾经驻留的痕迹上生长着一朵又一朵的遮雨伞。听说一些蘑菇有毒,就算是灰扑扑的长得很丑也并不一定食用安全,荆轲站在雨里沉思很久,把蘑菇们依次放进了篮子,拿回了木屋。
至于最后被魔法师挑挑拣拣只剩下三五个能吃的就不说了。
烤蘑菇的味道不错。

不过也并不是只有雨季能吃到,就显得这地方的雨季没什么可让人留恋的。

过了漫长的雨季,乔的隐痛就不再犯了,走路的步子甚至都比雨季时大一些。荆轲把教会的藏书整理完去他那里的时候给他带了一瓶麦酒,乔接过去的时候眯了眯眼,卸下木塞抿了一口,被眉毛胡子遮了大半的脸上居然还看得清有一些怀念的神色。
“那个写诗的以前就拿这种酒来贿赂我。”乔说,“好像很久没喝过了。”
和那个口音奇怪的外乡人不再出现一样长久。
麦酒其实便宜得很,一个银币可以买两瓶,如果瓶子拿回去下次还可以免费送一瓶,正好给了穷逼诗人拿来糊弄的东西。只是度数太低,诗人去套他的醉话的时候得买贵一倍的白酒才勉强够用。
“诗在这个地方其实并不流行……李老是写一些短诗寄出去,然后隔很久才收到一点费用。”李是诗人的名字,“传言是不是说他是没钱饿死的?哈哈哈其实没有,他要饿死早就死在街头了。从前他买了麦酒就过来蹭饭,有时候还觉得菜不合胃口开始自己点菜。”
乔说:“一顿酱牛肉可以买好几十瓶麦酒。”
然后他本人拿几十顿酱牛肉和烤鸡换了一个赖着不走的写诗的。
李其实和乔一样不喜欢这里越来越长的雨季,但是一留就是多年。就是魔法师先生杳无音信,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死了的那几年。

“哪怕等了那么多年他也没有进森林去看一看,我笑他胆子太小。他还是照样拿着他的麦酒来换我的烤鸡和酱牛肉。李唯一没有寄出去换钱的就是那本关于几十年前的诗集,那也是镇上唯一一本讲到骨龙的书籍,临走前他背着三十多瓶麦酒来向我道别,因为太重搬不动,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三里外能听到。
“然后他的事情解决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把他留下的诗集原稿送给了魔法师先生。
“我们一致赞同一句话,骨龙总还有卷土重来的那天。”

只是不知道诗人和骨龙,哪一个先回来。
乔将投向门后画上的视线收回来,把刚做好的土豆泥推给荆轲。
挂在门后的画只是炭笔的勾线,宽檐帽遮住了大半面容的男人伸臂搭住了另一个下巴有几根胡茬的青年的肩膀,两人都带着笑,看上去是年轻时候的什么朋友留下的纪念。
荆轲问道:“李先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托人打听一下?”
“只要你尝试过走出黑森林,你就会知道走出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乔自觉失言,扫了一眼他的神情,将桌子上装好的食物放进篮子里,“土豆泥和酱牛肉是药剂的报酬,下次要不要试试烤鸡?时间差不多,我要出门了。”
最后眉毛胡子都花白的老人郑重地告诫他:“我刚刚说的——没有人证实这句话,你只需要当做不知道。”
荆轲看着老人的眼睛点头,离开之前他偷喝了一口另一瓶要拿给魔法师先生的麦酒,又做贼心虚地把木塞更紧地盖了回去,口腔里充溢着麦子的清香,但咂咂嘴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苦味。

这半个月来他听到“他其实没有死”这个句式的频率似乎偏高些。

14
绕过长剑形状的树,荆轲提着一篮子的食物和镇上的人们需要的药剂单原路返回。
天气暖和起来,黑森林里的动物们理所当然地又开始活泛。荆轲沿途洒了些面包屑,那些害羞的会自己寻来,胆子大的要么立在他肩膀上,要么扒着他的裤腿,叽叽喳喳地说这几个月的八卦,好不热闹。
阳光留下地上一地圆形的光斑,他抬头去看,层层叠叠的叶片染着深浅不一的绿。棕色的树梢上有不同于阳光的浅金色光晕,那是安眠于此地的魂灵。
原来不是魔法师先生的杜撰?
他被烫着似的,慌乱地挪开视线,继续和动物们聊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路上顺手采摘不少魔法师需要的原料。
那些冗长的名字都记在桌角粘住的纸上。
高渐离回来的时候纸上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收在橱里了,桌沿换过一张白纸,桌上的瓦罐里盛了土养着一株盛开的火花兰,花瓣上还留着一滴露水。

那时候荆轲借着灯火在重新翻那本黑色封皮的诗集。
把线索补齐再看一遍会发现里面的内容有便宜的麦酒和口袋里稀少的银币,小镇并不是被骨龙侵扰的第一个地方,锣声不仅可以起到警示作用还见鬼地可以让骨龙的动作变僵,魔法师先生的火系术法并不能有效遏制骨龙本身但又别的作用,可惜在树梢窥探的魂灵让他止步于森林边缘。这些可以合理解释他人对诗集不同的评价。
他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没有人走出过森林,想要从森林出去的人耗空了干粮,只是在森林兜了一周的圈子又原路返回。而镇子的另一边是海,六十多年前的饥荒之后,不再愿意信神的住民从那里推下他们自己造的帆船,再也没有音信。那是几十年前港口存在的地方,后来荒废掉的原因也并不是很清楚。传说中的有神眷者和精灵曾经从这里经过这个城镇,进过黑森林,但是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更荒谬的同时也是个事实的:从这里去最近的一个村庄需要走七天,而返回的路程只需要从早上走到晚上,中间都是荒凉不可辨识的野地,有好事的人曾经沿途做过标记,再走一遍的时候标记都不知所踪。
还有记载的传言说,森林的深处有一面镜子,可以窥见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后他又一次把诗集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写的是,“故事结束的同时,也是又一次开始。”
这好像是个隐喻,但并没有留下更多的线索。句子后面跟的是诗人的名字和大半朵开得正盛的火花兰,不知道谁拿橙红给它抹了色,看上去涂得很谨慎,大概明知道自己画技很不能看,所以只规规矩矩地沿着轮廓晕,一笔也没有漏出去,谈不上笔法优劣。但只有大半朵,看上去孤单又热烈。
——“忘不掉的人”,这句花语也不知道是准备说给谁听。
这样统共占了一页纸的一半还不到,显得空荡荡,好像是主人推开门后离开了屋子,再也没有回来。

空旷似野。

15
镇上新来了一个巫师的消息通过半个森林的动物们的窃窃私语传到木屋来的时候养在瓦罐里的火花兰刚谢了一小半。荆轲把掉下的花瓣收起来后打开门,弯腰把动物们慌乱叙述中失手掉在地上的苹果一一捡了起来。
那几天高渐离总是忙不知道什么东西,成天地见首不见尾,荆轲把动物送来的苹果照往常那样码在桌上,把门掩了,回镇上看个究竟。

他一路走,一路都是外镇传来的这位巫师的丰功伟绩,说他曾经驱走过干扰了另一个小镇数个月的梦魇,说他曾经给很多个痴傻的孩子找回流落在远方的灵魂,甚至有人说他曾经在骨龙对其他地方的侵袭中活下来,此后流浪过无数个地方。
这巫师短短半天之内在这个小镇闻名是因为是他在广场上大放厥词说骨龙将要再次入侵。
这个镇子对骨龙的态度本身就很模糊,有人深信,有人深觉荒谬,从对诗集的态度可见一斑。说不上争吵,每次讲到骨龙这两个字小小的地方就要打好几轮的口水仗,更不要提这次是个外乡人来踢馆子。不到半天镇上都是对这件事的讨论,甚而传进了黑森林深处。
有鲁莽好事的中年人提着拳头上前要和这新来的巫师理论,一拳没有砸到反而被人一指点在额头,软软瘫到地上。同伴上前把他搬回来,发现人没有事,只是睡了两个小时,醒来还一脸茫然。

荆轲赶到的时候正是场面最乱那一会。
巫师对镇上的人来说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无论如何,至少高渐离是;但显而易见,不管信仰是否落在教会,镇民们对这个巫师的特殊和前者非常不同。
那巫师戴着一顶把面容遮掉大半的宽檐帽,靴上挂着路上的枯草,即使脊背上架着旅途的疲惫和尘埃也没有弯折。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没有礼服和权杖,如果不是一旁围满了窃窃私语的人而没有谁找他搭话,荆轲甚至看不出来他的职业这么讨人嫌弃。
他的风尘仆仆也并不让他显得颓然,看表情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许多觉得索然无味的人摇摇头就走了,围着的圈子越来越小。
荆轲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看着他,莫名觉得新来的巫师有些眼熟。

下午两点的钟声响起时鸟雀惊得飞开四散,人群也已经散得差不多,正是乔往常到这一块查看的时候。荆轲正要上前和一段时间没见的老人打个招呼,但乔没有看见他,只是向那新来的巫师瞥了一眼。
也就是那一眼,乔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拨开人群向广场中心走去。
他们就像每一对重逢的老友短暂地拥抱,之后乔摘下了陌生男人的宽檐帽,露出那张看不出年岁但很富有魅力的脸和脸上揶揄的笑,男人伸手摸了摸乔过长的胡子然后十分顺当地搭住他的肩膀。
就像那张炭笔画上一样。
李先生。
兼职是诗人的正职巫师,不管哪个身份都素有薄名。

“上次见面还是上一个世纪的事啊乔,你看上去过得很邋遢。”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是那么讨厌雨季吧。”
“岂止是讨厌,我还闻得到空气里的潮湿呢,我们去喝杯麦酒暖暖手。它这几年有涨价么?”

他们好像有很多话要讲,等讲完大概会自己找过来。荆轲想。
既然杳无音信甚至在传言中死去的诗人不知道跋涉过多远的山水之后兜兜转转回到了镇上,那么“其实也没有死”的狼人呢?

16
后一回见守门人和诗人的时候两位都变化有些大。
乔剃了胡子整理了眉毛,露出了并不苍老的真容,这样看上去他的头发是铁灰色的,容貌还保持着当年的刚毅;李摘下帽子收敛了神情。
这好像就是传说故事当中最重要的情节的前一刻。
关键人物齐聚一堂,尽管聚的地方是守门人窄小的住处。
——乔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锣挪了个位置,四个人这才都坐得下来。

“几十年前就很想要拜会阁下。”
不出荆轲所料,隔几天乔就邀请魔法师先生到镇上见面。李就以这句直白开场。
高渐离打量对方,也不诧异,同样直白问道:“魂灵师?”
荆轲了然,魂灵师是大陆上最为神秘也最为稀奇的一种职业,传说中他们有驾驭灵魂的能力,同时也受灵魂的影响。
李苦笑道:“就是因为高先生屋子前面一排沉睡的英灵,几十年前才没能造访。”
荆轲想,那不重要。
上个世纪的故事似乎注定要延续到这个世纪来解决,如果时机不够成熟,远是一次见面没有办法解决的。
高渐离把叠在木屋桌角的纸张都理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开。放在一起看才会发现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实际上拼凑起一幅地图,所标注的点一一用炭笔勾勒的线连接起来之后像是编织得精密无比的蛛网,网的尽头就是常用来恐吓小孩子的黑森林。
诗人拿笔的另一头,一路指点教会存在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曾经留下他的足迹与作为巫师的盛名,沿着歪歪扭扭的轨迹盛开一朵可能会烧掉蛛网的火焰。
火焰从抚养荆轲成人的这个教会开始烧起。

“骨龙将要从沉睡中苏醒,城镇还在忙碌中毫不知情。”
这就像是每个英雄小说里出现的开头。总有人要做点什么。
他们所做的事情往前追溯一定没有人曾做过,往后也不一定有人能再依葫芦画瓢地再做一次。

荆轲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高渐离。
他冷静,进退有度,令人信服。
是荆轲让教养他长大的主牧叔叔同意与魔法师先生会晤;是高渐离使主牧折服,同意这个近乎荒诞的请求。

和所有英雄小说里一样,这只是个开始。
诗人拿出各处人物的住址和他们的承诺,魔法师一一写信说明诉求,交由住在地底路线四通八达的鼹鼠们发出。最忙的时候荆轲拿着模板用他一手狗爬字帮忙抄信,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这段时间里他们说服了教会里声望最高的主牧召集镇民来宣布这件事情,把信件寄往各地不同种族不同职业的人手里,在小镇里印发诗集中关于骨龙的内容。乔在巡查时常常被人留住询问,在他旁边的诗人陪他不厌其烦地解释。
镇上对骨龙苏醒的说法依旧态度微妙,但每个人都开始用心去思考从前的传言有几分真。三四十年前的事情里每家每户几乎都有一个壮年再也没有回来,少了一副碗筷,多了一个要清扫的坟头。
和若干年前不同,没有人被要求拿起武器。只是每一间屋子前面都放下了对应人数的火把,留下了希望他们在一个月后为前往屠灭骨龙的人送行的字条。
有人将火把拿进了屋子,认真圈好了纸条上所说的日期;有人冷笑一声将火把踢进了院落,纸条则揉了揉扔掉。不管有意无意,他们开始想起或者谈起所有与魔法师先生有关的传言,守门人乔的家里那面巨大的锣,传言当中森林深处可以窥见秘密的镜子。
不清楚有没有人发现当年故事每一个版本的结尾永远是溃败的骨龙向黑森林的方向逃窜,从此小镇恢复了以往的宁静,狼人死去,勇士们变作剑型的树木拱卫故乡。

17
背着弓箭的精灵最先到达,黄昏时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脸孔照得更加深邃,和魔法师先生打过招呼之后去镇上找了住宿的地方。走之前仍有精灵依依不舍地把玩着高渐离的熔岩瓶,目光还在架子上的一整排试剂上流连不舍,尖尖的耳朵涨得通红。
第二次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荆轲打开门没有找到人,然后发现衣服下摆被扯了一下,视线下移才发现了只到他腰部的矮人,他们的身后是鼹鼠精。矮人们是跟着鼹鼠从地下的城市中一路奔波来的,深绿色的衣服被旅途搞得灰扑扑的,但是眼神明亮笑容干净,不由得让人想起了矮人不畏惧邪毒的特性。分享了晚饭之后高渐离提着灯把矮人们引到森林里久没人住的空屋子里面先住下。

夜深人静才来敲门的吸血鬼曾经是黑森林三个月的住户,住了三个月觉得黑森林这个新住址太偏僻血猎找他麻烦还找不到人,所以最后搬走了。
门开的时候他还在一片漆黑里盯着手上的地图怀疑究竟有没有走错,抬头看到荆轲,脸上有一瞬惊喜的表情闪过。荆轲抄的寥寥几封信之一正被他举着,另一只手像对待老友那样握拳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说:“听来听去的消息都说你不在了,还好没信他们的鬼话,现在还会把耳朵收起来了?——字还是和以前一样难看啊!”
他举信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看上去质地是银的戒指,外面或许是裹了一层树脂,总之适宜吸血鬼佩戴,银色的戒指映出了皎洁的月色和他尖尖的牙齿。
吸血鬼蹿了进来之后荆轲还懵着,一个又一个的疑惑他竟找不到先提哪一个,他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吸血鬼还写过信,什么时候有了耳朵之类的,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黑头发的男人主动同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绍说是个血猎。
吸血鬼热情地和魔法师先生打招呼并且盛赞他和从前一样好看,并且拿从前的屋子被高渐离用来安置矮人作为原因霸占了荆轲在木屋里的床把荆轲赶去和高渐离睡,睡前还无比嫌弃地看着荆轲做的夜宵说还是一样难吃。
难吃你就别吃啊。荆轲想。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鹿妖总是过于敏捷和羞涩,虽然同在一个森林里这么多年,但荆轲和它还是第一次会面。意外地鹿妖似乎很愿意亲近他,拿头顶的鹿角蹭了蹭他的掌心,黑色的眼睛清澈而湿润。
荆轲顺手揪了一把魔法师先生药圃里无毒的药草,喂它吃了,又忍不住顺手拍了拍它头顶的绒毛。
还有一直在黑森林的树梢上睡觉的英灵们,他们也到木屋前溜达过一圈,荆轲隔着门缝向外看魔法师先生对着那一片金色的光晕讲话,每一片光晕的颜色深深浅浅,那是不同的灵魂。
他转头的时候发现吸血鬼看见他扒门缝,
视线里带着揶揄。这段时间荆轲也习惯了吸血鬼对他表现出的熟稔态度,反而由他去看,还不忘顺便问一问想知道但不方便和高渐离提的问题:“人差不多来齐了,魔法师先生说狼人没有死,那他会来的吧?”
吸血鬼认真地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开玩笑之后搭着血猎的肩头笑得直不起腰。
荆轲更觉得他莫名其妙了。

18
一个月很快,其间木屋里头招待了几乎所有传奇故事里头会出现的与魔法有关的职业或是种族,但荆轲还是没有见到据说和魔法师先生关系最为亲密的狼人。
他问过魔法师先生他要做什么,对方凝视着他的眼睛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冒个险?”
荆轲无端端地被打动了。他点头。

定下的日期正巧是个风静天高的晚上,各家各户早早地对付了晚饭,还有人没有确定到底要不要去,向镇上最不信有骨龙的一位独居老人的家里望了一眼,发现他早就熄了灯出门了。
主牧举着燃烧着的火把走出来,后面跟着一排教会收养长大的孤儿,从小到大都提着小号的灯,他们挑了最长也绕得最远的一条路,将不大的小镇走了个遍。沿途不断有人走出家门自觉跟在后面,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本该逐渐浓郁的夜色被照得无处落脚。
一步一步,一直走到黑森林剑型的树木前停下。
连绵的火焰跳动,就像风吹过森林时叶子的起伏,火把蜿蜒,照亮了一路。
那时精灵正在擦拭箭矢上的尘埃,矮人已经换上了洗好的绿衣服,吸血鬼把玩着血猎手上同样裹着树脂的银戒指,诗人在给乔讲述沿途的轶事,荆轲为魔法师提着灯,他一直等着的狼人终究没有露面。
镇上屋子里一片黑暗,所有人聚集在黑森林前头。
诗人手上一直捧着的黑色封皮的诗集摊开到最后一页,他从纸上摘下了那大半朵火花兰,花朵在火把的映照下几乎发着光,它在光晕里重新热烈地盛开,开到最浓烈时变成橙红色的光点在森林里散落开,惊醒了树梢沉睡的灵魂。
更准确地说,李唤醒了他们。
一团团浅金色的灵魂从树梢上游离下来,寻摸着变成生前的面貌,生疏地展开许久未动的手脚,还是不能着地,空荡荡地飘着,然后向那一片举着火把的人张望。
举着火把的队伍里不时传出惊呼,他们看到了远处早逝的亲人或者朋友,眼中含泪,而手上的火把烧得更旺。
从来不信儿子死于战役,也不信有骨龙存在的最固执的老人站在主牧身后老泪纵横,他久违了近四十年的儿子张开双臂温柔地拥住他。

那时天上没有月光,地上也没有影子。

只有数不尽的信念跳动着从火把里挣脱出来,汇成无数个灿金的光点,照亮他们要走的道路。
荆轲遥遥看见主牧将火把举得更高了一些。
没有人想到告别,成分奇异的队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这类漫长的旅途合该填海翻山,但是这些一样都没有,只有一个现在在无数光点照耀下没有任何阴险恐怖气氛的黑森林,某个地方是荆轲曾经采过很多毒蘑菇回木屋的老树桩,另一个地方应当是啮齿类储藏冬粮的树洞。
在这熟悉的静谧之中一路平坦,直到一些黑漆漆的影子从树木的阴影里钻出来,它们被光点炙烤着无声地消亡在灿金中,又前赴后继地追上来,光点在这种消耗中不断地变稀薄,距离慢慢地缩小。
鹿妖扭头回奔,一边用蹄子挥退那些黑色的影子,一边“呦呦”地催促着他们继续前进。

在遇见危险之前谁都不知道将会碰到怎样的危险,打过一个简短的商量:
“不要回头。”
只要战胜了骨龙,每个人都会平安无事。

黑影消散之后光点依旧明亮地跳跃着,偶尔不小心触摸到也并不滚烫,而是暖烘烘的。跟随他们一路,黑暗被远远甩在身后。
精灵挽弓搭箭蛇群避开了一条道路,他们留在原地不知疲倦地继续散射防止狡猾的蛇追上来;矮人解除了沾毒的陷阱,留下捞沼泽里伴随了他们大半段生命旅程的工具;在钩织的血流遍野的战役幻象里唯一一个因为没闻到血腥味所以不受影响的吸血鬼唤醒了所有人,自己被勾到了另一个大概全是血腥味的幻象里,摸索着捞到了血猎的手腕,血猎的脸色明显一白,眉头也不皱地让他咬,说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就离开了队伍。
道路越来越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溪流,两臂宽,连着道路正好有一座石板桥,荆轲先试探着踩了一踩,没有问题,四人鱼贯通过。走了两步之后发现不对劲:光点被阻在石桥的那一端。
黑暗里一片寂静。
半吊子的诗人一吊子的魂灵师往回走了几步,试了试将光点盛在书面上,光点安静地躺在纸面的字上跟着过了桥。荆轲手抓了一捧,轻轻飘飘地也带了过去。
再两手空空地走一次,光点依旧在那一边上下浮动,已经过了桥的光点也回不去。
桥下的溪水安安静静地流着,有一点粼粼的波光。

乔和诗人留了下来把光点送到这一边来,荆轲和高渐离走之前看着他们分别站在桥的两边,一捧又一捧地传着光。光点温顺地匍匐在掌心,一点也没有漏下。
然后他们,荆轲和高渐离,接着往前走。
荆棘和永远不平坦的道路被甩在身后,同伴们在身后给予他们一切有力的支持。
光点照耀他们,直到他们走到道路的尽头。

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森林尽头有一面可以窥见秘密的镜子。
镜子十分不做作地直接搁在地上,照出了和地上对称的黑森林,和里面沉眠的巨龙骨架,荆轲沉默地注视着它,脑海里突然冒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太要命了,他不得不转而去盯魔法师先生的侧脸。
视线的余光里,骨龙动了一下。
很快荆轲就确定那并不是错觉,重新将视线移回去时镜子里的最后一头骨龙已经展开了骨翼,似乎下一刻,下一刻就要破出镜面!
镜面还没来得及碎开,先掼碎的是荆轲手里一直提着的灯,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锣声。
骨龙可怜兮兮地僵住了。
高渐离揽住荆轲的肩,两人走了两步,踩到了镜子上。
镜子没有碎,反而是他们一脚踩空,世界天旋地转。

19
两人重重地摔在那唯一一副骨架上,牙白色的骨架光滑而坚硬,摔得荆轲倒吸一口冷气。这时骨龙又开始挣扎,但依旧没有脱离僵住的状态。
它原本的吻部不安地开合着,仿佛想要发出一声咆哮,空洞的眼眶里见鬼地能看出一些焦躁不安的情绪。
两人落在它背上,往下看可以窥见镜子的另一端,那是没有骨龙的世界。

不知道该提魔法师先生解下背着的东方式的长剑交给了他所信赖的青年,还是该说荆轲毫不迟疑地摊开掌心接下了高渐离指尖跳跃着的火种。总之最后,魔法师先生依旧用他不紧不慢的语速决定让荆轲去试试能不能偷出骨头缝隙里那颗乌黑的心脏,他自己要爬到骨龙头与脖颈连接的地方找到那块最关键的骨节,如果荆轲不能成功,如果他所有的火焰都烧不透彻那块骨节,那么只能承认他们无法和骨龙抗衡。
“不要回头。”
高渐离也对荆轲这样说。
荆轲攥着长剑的剑柄和火焰,尝试爬到骨龙的前胸去。

骨翼再一次扇动的时候荆轲正好卡在两块骨头的缝隙里,骨龙尝试低头来啄掉这个讨厌的小东西,还没等荆轲试着拿长剑去招架,稳坐在骨龙脖颈上的高渐离勉强用绳索套住了它的头部,这除了让它低不下头外没有效果,骨龙最终还是扇动翅膀摇摇晃晃飞了起来,刮了荆轲一脸邪风。它好像睡了太久实在想不起飞行的诀窍,轨迹都是歪歪扭扭的。
荆轲沿着纵横交错的不知道什么骨往里面走,从骨头缝隙里另一只骨龙折断的部分骨翼、人类丢下的长矛和箭可以看出来当时的战况有多激烈。
越往里面前进越是艰难,背上被施加的重量越来越大,好像它的血液还在流它的胸腔依旧用来呼吸。那压力太过真实,荆轲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掌心的火焰开始委顿下来,骨龙继续尝试从镜子里逃遁到外面去,他继续攥着那火种,尝试往前走。
他感觉肩膀垮了,脊背快要支撑不住,呼吸困难,血液被重压催逼得近乎凝结,最后从嘴角漏了出来,和力气一起流失。
他伸手去够那颗死寂的乌黑的心脏,它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离他一条手臂那么远,但他怎么也挤不出把它带出来的力气,不得不再往前走两步。
这两步带来的压力几乎要把他碾碎在骨头的缝隙里。他尝试着挺直他的脊背和肩膀,却近乎绝望地发现死亡似乎离自己不远。他口鼻里的鲜血流得更加多,耳朵里也嗡嗡作响。这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片段的回忆,从并肩作战的伙伴到木屋桌子上摆着的火花兰,壁炉里看星星,第一次读诗集时的好奇,自己洗衣服的魔法师先生,小时候听乔讲关于骨龙的传说;还有许多他很熟悉但又觉得不属于他的,比如一剑刺向骨龙,晚上看一个应当很重要但叫不出名字的人擦剑,湖边打水漂和屋顶晒月亮。
他的人生似乎没有这么长,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这么多,不像闪过的那些片段。他既没有拆过重装谁的屋子,也没有嫌弃过山大王住的地方太惨不忍睹。
最后一帧画面是若干年前他走进黑森林看向木屋那一刻,魔法师先生打开门和他对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来。

那时骨龙已经找到了出去的门路,它坚硬的骨架向地上的镜子俯冲。镜面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来之后好像有些碎骨和卡住的刀剑掉到地上,骨龙冲出了封住它的镜子往外可以看见星子闪烁的夜空,再往外走是他们沿途走失的伙伴和亮着火把长队的城镇。
荆轲那时什么都没有想,最后一帧画面一直占据着他全部的回忆内容,他闭着眼够到了那颗乌黑的心脏,握紧了将它摘过来,手里的火焰贪食地舔吻上去。
荆轲浑身一轻,感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睁开眼睛时正迎着风一路向下掉,骨龙连一声咆哮也没有留下已经被烧成了灰烬散在空气里,只有他手里那颗先前乌黑的心脏,已经被烧完了表面的尘垢,留下的是剔透的核。
眼角余光看得见萤火虫在树叶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提着小灯笼,慢悠悠地飞着。
他想连最厉害的骨龙都打完了不会摔死在这里吧,一转头被高渐离拎住衣角,风速明显放缓了,一抬头仿佛伸手就能摘到云朵和星星。
他将长剑递还给魔法师先生,然后呆滞地任由嘴角的血迹被擦干净。

往下看。
那些是灰烬,那些是萤火虫,那些是熠熠生辉的英勇的灵魂。

20
精灵心满意足地抱着瓶瓶罐罐的药剂告别,矮人们打算应鼹鼠精的邀请常住,守门人家里的锣可以撤下了正好装得下一个蹭饭吃的诗人。
血猎和吸血鬼说明去意的时候牙齿尖尖的吸血鬼还在拿荆轲那时问“狼人什么时候来”的事情毫不留情地嘲笑,手上和血猎同款的银戒指反光闪瞎了一干人的眼。
太阳还很高,荆轲又下了一次厨,是和以前一样的那种难吃。
“都过了五十年你的字还是没有变。”吸血鬼挑挑拣拣之后吃了一口差强人意的蔬菜沙拉,“抄信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高太懒了啊,他只是知道你的字比较有辨识性而已。”
荆轲把他们送到了镇口。
吸血鬼告诉他,狼人的名字就是荆轲。荆轲说,差不多都记起来了。
吸血鬼满不在乎地笑道:“就是把我想说的话说说完。”然后挥了挥手,最后一句说的是有缘再见。

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没有来的杀千刀的狼人,他有点适应不良。直到最后,魔法师先生语气未变地叫了他一声“荆轲”。
和所有场景都重叠一遍。
从来都没有变过,不管是狼人还是被教会养大的少年,他都是荆轲。
他应了一句,给了他的老朋友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00
哄孩子的童话故事是这样讲的,每个月月圆那一晚,镇民们可以点燃火把,到进森林的地方去见牺牲多年的亲人的灵魂。而森林深处有一座木屋,木屋里头住着魔法师先生和狼人先生。

就像每一个糟糕的无人买账的故事一样,它的废话很多,看上去很假,应该作为最精彩部分的战斗却语焉不详一笔带过,结局对于这个故事来说更是虎头蛇尾,前因后果消极怠工,深夜看星星的时候要来上一杯麦酒,才能勉强将它听上一听。

朋友,你信不信石头里有火焰?

END.

感谢 @叉烧包 “魔法师三十题”的授权,人设所限无法一一写完,挑选了部分题梗完成。有兴趣的可以去LOFTER阅读。
再次感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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